第17章 稿费到手

入冬后的头一场冷风，吹得县城街上的梧桐叶子全秃了。

苏家明放学回家，推门换鞋的当口，余光扫到门口的鞋柜上，压着一个东西。

牛皮纸信封，比上次那个厚出去差不多两倍。

右下角，印着一行铅字,《科幻世界》编辑部。

手上没停，先把门带上，再弯腰把信封拿起来。

手一捏，里头鼓鼓囊囊的，塞了不止一张纸。

他没有在门口拆。

进了屋，关上门，坐到书桌前，台灯拧亮，才撕开封口。

里头的东西哗啦一下滑出来，摊在桌面上。

一张正式的用稿通知，一张盖了章的合同样张，一沓打印好的稿约函，还有薄薄一期《科幻世界》样刊。

苏家明先看那封通知。

白纸黑字，铅印工整：经编辑部终审，你的长篇《你的名字》通过，自下月起在《科幻世界》连载，全稿共计七千二百元。

七千二百元。

窗外冷风呼呼地刮，屋里安安静静的。

苏家明靠在椅背上，捏着那沓纸。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

他爸在县政府上班，一个月工资大概五六百块。

七千二，抵得上他爸半年的工资都不止。

一笔稿费，顶人家半年。

这个数字放在县城里，够人买台正经的电视机再加一台洗衣机。

放到他手里，就是妥妥的第一桶金。

有了这笔钱，往后干点什么，都不用再向家里伸手。

他十三岁，"学霸"的名头已经印在成绩单上，这会儿再来一个稿费七千二，他在这个家的分量，该换一换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爸妈在桌上坐到齐了，苏家明才把信拿出来，往饭桌当中一放。

"妈，爸，吃饭前给你们看个东西。"

他妈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伸手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

他爸也停了筷子，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信封上。

"这什么？"他妈问。

"稿费通知。《科幻世界》那边来信了，说我写的那本小说终审过了，从下个月开始连载，稿费七千二。"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妈把信封放下来，一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钱还是骗局？你个小娃娃，写个东西就能挣七千二？"

他爸没说话，只是把那封信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他爸这个人向来谨慎，家里的事也容易多想。

这会儿捏着那信封，跟捏着个烫手山芋似的，看看封皮，又看看苏家明，明显不太信，但又不好直接说怀疑儿子。

屋里那口气，就这么僵住了。

苏家明没急着解释。

他不慌不忙，弯腰从书包里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往桌上一字排开。

用稿通知。

盖了编辑大红公章的合同回执。

还有那本薄薄的样刊。

他先把样刊翻到那一页，指着上面的编辑部公章，递到他妈面前："妈，你看这个章，还有这个地址，是《科幻世界》的，全国有名的那本杂志，不会是假的。"

他妈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白纸黑字，大红印章，方方正正，假不了。

她看着看着，眼眶就先红了。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才憋出一句："我没梦着吧……咱家这孩子……"

他爸在旁边沉默了好一阵，把那合同样张翻来覆去地掂了又掂。

翻到最后一页，才抬起头来，看了苏家明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就蹦出一句话来："别耽误学习。"

就这一句。

苏家明对上他爸那双眼睛，点了点头："爸，我知道。"

饭接着吃。

但这一顿饭，桌上谁也没再说什么，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出门，去银行。

县城那家工商银行，门脸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女柜员，见着一家三口进来，一个大人陪着两个大人不，是一个小娃娃穿了件新外套，跟在两个大人中间——柜台里的人抬眼看了看。

他妈把存折和用稿通知递进去，又掏出一张复印件，说了半天，柜员才听明白，这是要取稿费，从杂志社电汇过来的。

银行办事慢，柜台里那位一边敲键盘一边核对单子，等了老半天，才喊了一句："七千二，核对一下身份证。"

钱取出来的时候，是一沓厚厚的人民币，用信封裹着。

他妈接过来，指头有些发抖，清点了一遍，又清点一遍，才小心放进拿来的布包里，一路攥着。

她眼里的泪花还没干，一边走一边念叨："七千二……"

他爸走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苏家明注意到，他爸看他妈手里的布包时，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到今天，他爸才头一回认真地打量这个儿子，发现眼前这个埋头读书的娃娃，似乎已经长大了。

回去的路上，他爸他妈商量了两句，最后在路口站住，他爸开口："这钱，对半分，你也长大了，也很董事，我们也放心了，三千六你自己收着，另外三千六，我给你存进存折里头。"

"我们不会动你的这笔钱。"他妈在旁边接了一句话，像是已经想好了似的。

苏家明没意见。

他知道这种安排对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算是最体面的信任了。

日子就这么往后过。

入冬的县一中，教室里靠窗的位置都成了抢手货，谁都想挨着暖气片。

苏家明依旧坐他那个靠窗的老位置，窗台上放着溜冰的汽水瓶子，空了也没人收。

食堂那张靠窗的四人桌，越坐越热乎。

原本是安生、七月、苏家明三个人，后来李浩也凑过来了，四个人刚好坐一桌。

苏家明收了稿费之后，手头宽裕了不少，隔三差五就加两个菜，肉多的那种。

安生每次都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嘴上这么说，筷子可一点没客气。

七月只管在一旁抿着嘴笑，慢条斯理地夹菜。

李浩更绝，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吃得最欢，还一边吃一边冲安生咧嘴："你不好意思什么？家明有钱，成绩这么好，零花钱肯定多，吃他的怎么了？"

"你倒是没脸没皮。"安生白了李浩一眼。

苏家明弹了弹筷子："吃，都吃，别客气。"

元旦前夜，班里筹办晚会。

安生忙前忙后，声音最大，张罗节目单、打印节目表、找磁带、借录音机，吵吵嚷嚷从头到尾没停过。

七月却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看着大家闹，偶尔被拉过去帮个忙，又坐回角落。

但苏家明没有注意到，七月坐在角落里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他这边飘。

冬夜，台灯底下，苏家明照旧伏在桌上写《月球》。

月球这本新书写起来顺当许多。克隆体那个故事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多天，该有的都铺好了，该汉化的汉化，他只需要把它写下来。

他一边写一边想着后面的打算：等《你的名字》连载见刊，读者攒起来，这本《月球》交上去。

节奏正好。

《科幻世界》新一期铺进县城书报摊的那天，苏家明下课路过，远远地看见书摊前围了好几个人。

他走过去扫了一眼，新一期杂志最顶上几页，印着《你的名字》的节选试读。

没什么大张旗鼓的广告，但架不住学生群体传得快。

才一个礼拜，班里有几个同学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什么"看《科幻世界》了吗，开头那个写得太绝了""人工智能原来是这样的，这想法谁想出来的""你看了没，里面那个2016年，人人都用叫手机的大哥大，钱都不要现金了，真的假的"。

有人半信半疑："公元2016年真能那样？"

苏家明坐在人群边上，假装没听见，低头翻自己的课本。

他知道等连载续起来，这些议论还会更多，但他现在只想安静地把《月球》写完。

窗外冬风又呼呼地刮起来了，台灯的光圈里，他的笔尖沙沙地响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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