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革命者
罗伯斯庇尔没有敲门。
他直接推开了黑士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办公室里,黑士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摊在桌面上的几张纸。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黑发下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门口,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罗伯斯庇尔会来。
罗伯斯庇尔站在门口,呼吸有些急促,但并没有失控。从休息室一路走过来,穿过长长的走廊,登上升降平台,再走到这间位于瓦尔哈拉竞技场高层区域的办公室,这段路程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冷静。
是的,他冷静下来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看着黑士,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审视的锐利。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礼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理整齐,尽管刚才的奔跑让几缕发丝散落下来,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已经重新找回了那种“不可腐蚀者”的镇定。
“参谋,”罗伯斯庇尔开口,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一丝紧绷,“我需要一个解释。”
黑士放下手中的纸,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打量着罗伯斯庇尔,几秒后,才缓缓开口:“说吧。”
“为什么是我?”罗伯斯庇尔直截了当地问,“第九战,对战四至神之一的尤弥尔,为什么选择我出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诚:“黑士参谋,我尊敬你的判断,至今为止你的所有安排都带领人类走向胜利。你选择我,肯定有你的理由,肯定认为我有能够应对尤弥尔的力量,这我相信。”
罗伯斯庇尔深吸一口气,那双眼睛里终于流露出真实的困惑和不安:“但我自己不知,我实在缺乏信心。尤弥尔……那个巨人,我在第七战结束后见过他悬浮在空中的样子。那种气息……那种令人作呕的生命力……我只是远远看着,就感到本能的不适。我不知道我凭什么能和他战斗,更别说战胜他。”
他看向黑士,眼神里是纯粹的疑问:“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选择我的理由。否则,我无法安心走上擂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黑士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交叉的双手,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罗伯斯庇尔的视线。
“坐。”黑士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罗伯斯庇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椅子坐下了。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着。
黑士开始解释,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
“第九战派出你,是基于情报和分析。”黑士说,“奥丁死后,剩下的三位四至神——撒旦、尤弥尔、卡俄斯——他们的同盟已经瓦解。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出战,他们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有统一的安排和顺序,而是会基于各自的性格和欲望,自行决定。”
罗伯斯庇尔认真听着。
“我们通过赫拉克勒斯,笼络了一批神明方的内应。”黑士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只是在陈述事实,“这些内应地位不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他们能观察到四至神的日常举动、情绪流露、以及一些零碎的对话。通过这些碎片化的情报,结合之前燧石用生命换来的关于四至神本质的信息,我们对剩下的三位四至神的性格,有了基本的判断。”
黑士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路。
“撒旦,暴躁、自私、好战,但同时也狡猾、善于欺骗。他渴望统治,渴望向天堂复仇。这样的性格,在奥丁死后,他最可能采取的行动,是尽快争取一场胜利,以此收服神明阵营,建立自己的权威。所以,如果撒旦决定出战,他很可能会选择最早的机会,也就是第九战。”
“尤弥尔,贪婪、扭曲、对生命有着病态的迷恋和玩弄欲。他享受的是生命在极致状态下的畸变和狂欢。这样的性格,他出战的目的可能不是为了胜利本身,而是为了在胜利的瞬间,在众目睽睽之下,散播他的力量,制造一场他渴望的盛宴。所以,他同样有动机在第九战出战。”
“卡俄斯,代表混沌与空间。他漠然、疏离、追求绝对的寂静与虚无。他对胜负、对神明存续、对一切似乎都缺乏兴趣。这样的性格,他主动出战的可能性最低。除非有某种外在压力,或者他认为有必要清除干扰他宁静的存在。”
黑士说完,看向罗伯斯庇尔:“所以,在第九战,最可能出战的,是撒旦或者尤弥尔。而这两个,你都很好对付。”
罗伯斯庇尔愣住了。
“我好对付他们?”他忍不住反问,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黑士参谋,你是不是……对我的能力有什么误解?我承认,我在政治上、在组织上、在煽动民众上有一些手段,但那是凡人的领域。现在是要和那种……那种怪物一对一死斗!我凭什么好对付他们?”
黑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罗伯斯庇尔的质疑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当然,现在已经确定是尤弥尔了。”黑士说,“但我的分析,是在尤弥尔决定应战之前做出的。而且,这个分析的核心,不在于你具体的战斗技巧或者身体素质,那些可以通过女武神的神器炼成来补足,而在于你所代表的本质,恰好克制他们。”
罗伯斯庇尔皱起眉头:“本质?”
“对。”黑士点头,“撒旦的本质是堕落与混乱。他擅长引诱、腐蚀、制造背叛和猜忌。而你在历史上被称为‘不可腐蚀者’,这不是恭维,这是事实。你对你所坚信的理想,有着近乎偏执的坚守。你不为私利,不为权欲,你的一切行动都服务于那个理性和美德构建的共和国愿景。这种绝对的、纯粹的、无法被腐蚀的信念,正是撒旦那种堕落力量最难以侵蚀的东西。”
黑士看着罗伯斯庇尔,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如果对上撒旦,你可能会被他激怒,可能会被他制造的幻象和谎言困扰,但你的核心不会动摇。你不会堕落,不会背叛自己的理想。只要核心不动摇,你就能找到反击的机会。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好对付撒旦。”
罗伯斯庇尔沉默着,消化着这番话。他不得不承认,黑士的分析……有道理。他确实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理想,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刻,即使在断头台上,他也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这种坚信,或许真的是一种力量。
“那尤弥尔呢?”罗伯斯庇尔问,“尤弥尔不是堕落,他是……生命?癌变?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黑士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重新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准备详细解释的姿态。
“尤弥尔的能力和本质,需要更深入的理解。”黑士说,“他代表的生命,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生命。而是一种无拘无束、失控疯长、最终必然走向扭曲和癌变的生命。这种生命,本质上是一种周期。”
“周期?”罗伯斯庇尔重复。
“对,周期。”黑士肯定地说,“一种盛极必衰、否极泰来的周期。一种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胜、胜兵必骄的周期。生命从诞生到成长到巅峰到衰败到死亡,再到新的生命从死亡中诞生,这就是周期。癌变,则是这种周期失控的表现——细胞无限增殖,拒绝进入衰败和死亡阶段,最终破坏整个系统的平衡,导致整体的毁灭。”
黑士顿了顿,让罗伯斯庇尔跟上思路。
“尤弥尔的力量,就是操纵这种周期。他能让生命加速成长,也能让生命加速衰败;他能让健康细胞瞬间癌变,也能让癌变组织突然凋亡。他享受的,是生命在这种周期中剧烈起伏、扭曲变形、最终走向不可预测结局的过程。他的战斗方式,很可能不是直接的暴力摧毁,而是用他的力量影响对手的生命周期——让你瞬间衰老,让你的肉体畸变,让你的精神在狂喜和绝望中循环崩溃。”
罗伯斯庇尔听着,感到一阵寒意。这种攻击方式,确实诡异而难以防御。
“但是,”黑士话锋一转,“你所代表的革命,既是参与这种周期的力量,也是打破这种周期的力量。”
罗伯斯庇尔抬起头,眼神专注。
“革命,本身就是历史周期中的一个环节。”黑士缓缓说道,“旧制度腐朽到极致,革命爆发,摧毁旧制度,建立新秩序。而新秩序建立后,可能逐渐僵化,可能滋生新的腐败,然后催生新的革命。这是周期。”
“但伟大的革命,不仅仅是在周期中随波逐流。伟大的革命,试图打破周期。它试图让社会跳出‘新生-兴盛-衰败-革命’的循环,进入一种持续的、向上的、不断自我完善的轨道。”
黑士看着罗伯斯庇尔,眼神变得锐利。
“你,罗伯斯庇尔,就是这种试图打破周期的革命者的代表。你看到了旧制度的腐朽,你参与了摧毁它的革命,但你并不满足于仅仅完成一次周期更替。你想要更多。你想要建立一个‘不可腐蚀’的共和国,一个永远不会倒退到旧时代的新世界。你在恐怖统治中表现出的那种极端和纯粹,正是这种试图打破周期、建立永恒的努力——尽管它最终失败了,但那种精神,那种意志,是真实的。”
罗伯斯庇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黑士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梳理过的部分。是的,他不仅仅是想推翻国王,他想建立的是一个全新的、永远不会再产生国王的世界。他想打破那个千年来的周期。
“尤弥尔的力量,是操纵生命周期,让一切在周期中沉浮、最终走向扭曲。”黑士总结道,“而你的力量,是参与周期,同时试图打破周期,建立一种超越周期的秩序。当这两种力量在擂台上碰撞时,我相信,在神器炼成之后,你能用你的革命之力,对抗甚至战胜尤弥尔。”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罗伯斯庇尔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签署过无数法令,曾经在国民公会上挥舞演讲,曾经在断头台的阴影下握紧。现在,它们可能要握起一件神器,去对抗一个代表生命周期的古老怪物。
过了很久,罗伯斯庇尔缓缓抬起头。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眼神里的困惑和不安被一种逐渐清晰的决心取代。
“我明白了。”罗伯斯庇尔说,声音比刚才更稳,“如果我的本质,我的信念,真的能成为对抗尤弥尔的力量……那么,我愿意相信这个判断,我愿意出战。”
黑士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缓和了一瞬。
“但是,”黑士忽然开口,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以上这些,是我从纯粹的对局分析、力量克制角度给出的理由。是公事公办的理由。”
罗伯斯庇尔看向他,有些疑惑。
黑士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办公室的窗外,那里是瓦尔哈拉永恒不变的天空。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罗伯斯庇尔说。
“我还有些私人理由。”黑士说,“我自认为,你和我,在历史的终局上……很像。”
罗伯斯庇尔怔住了。
历史的终局?很像?
黑士是谁?这个谜一样的参谋,他是哪个时代的人物?做过什么?这个秘密从黑士介入人神大战以来,就没人挖掘出来。人类史上那些大人物联合举荐他,却对他的真实身份守口如瓶。黑士自己也从不透露。
现在,黑士说他们在历史的终局上很像?
罗伯斯庇尔的历史终局,是在热月政变中被国民公会逮捕,在试图自杀未果后,被送上断头台,和他最亲密的战友等人一起被处决。他的革命失败了,他的理想被背叛,他死在了自己参与建立的革命法庭的判决下。
黑士的终局……也是这样吗?他也曾领导过什么,最终却众叛亲离,被自己人推翻,死在断头台或者类似的结局下?
罗伯斯庇尔想问,但看着黑士那副显然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的表情,他把问题咽了回去。
黑士似乎并不在意罗伯斯庇尔的疑惑,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话题却突然跳转。
“我的老师不允许我出战。”黑士说,语气平淡,“他说我还有更大的用处,不能冒险死在擂台上。所以,我选择了你。”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因为老师不允许黑士自己上场,所以黑士选择了和他“在历史终局上很像”的罗伯斯庇尔,作为某种替代,或者某种寄托。
罗伯斯庇尔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仿佛黑士将某种他自己无法承担的东西,寄托在了他身上。
黑士没有解释,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罗伯斯庇尔,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罗伯斯庇尔,你对当初被国民公会逮捕后,被无套裤汉解救,但没有下令无套裤汉武装力量进攻国民公会,这一决定,后悔吗?”
罗伯斯庇尔身体微微一震。
那是他生命中最后时刻的关键抉择。热月政变当晚,他被国民公会宣布逮捕,但巴黎公社和部分无套裤汉支持他,将他从监狱中解救出来,送到市政厅。当时,如果他下令,那些武装起来的无套裤汉有可能进攻国民公会,武力推翻那些背叛他的议员。那是他翻盘的最后机会。
但他没有。
他犹豫,他演讲,他试图用法律和程序解决问题,他拒绝下达武装进攻的命令。最终,国民公会的军队赶到,他被再次逮捕,再也没有机会。
“我不后悔。”罗伯斯庇尔回答,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国民公会是由人民选举产生的议会。它代表人民的意志。即使它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即使它背叛了革命,我也不能下令用武力去攻击它。那意味着用暴力推翻人民的代表,那和国王用军队镇压议会有什么区别?革命是为了建立法治和民主,我不能用破坏法治和民主的方式去拯救革命。”
他说完,看着黑士,眼神清澈:“那是我翻盘的最后机会,但我无法对抗由人民选举出来的议会。这是我的原则,我至今仍然坚持。”
黑士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然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对拿破仑政府的看法呢?”黑士说,“你来到瓦尔哈拉后,应该了解到了你死之后的历史。拿破仑·波拿巴,那个科西嘉的将军,他终结了革命后的混乱,建立了执政府,然后加冕为皇帝。你怎么看他?”
罗伯斯庇尔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了解过。在瓦尔哈拉,历史不是秘密,那些死后被复活的名人们带来了各自时代的知识。他知道拿破仑,知道他从一个炮兵军官成为法国统治者,知道他颁布了《民法典》,知道他征服了大半个欧洲,也知道他最终滑铁卢战败,流放而死。
“拿破仑政府……”罗伯斯庇尔缓缓开口,语气客观,像是在评价一个历史标本,“他稳定了法国革命后的混乱局面,结束了恐怖统治后的动荡和外部威胁。他颁布的《拿破仑法典》,确立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契约自由等原则,这些原则吸收了革命的部分成果,并将其系统化、制度化,对后世影响深远。他建立的行政体系高效有力,他推动的教育改革也有积极意义。从这些方面看,他确实巩固了革命的某些成果,并在一定程度上传播了革命的思想。”
罗伯斯庇尔顿了顿,似乎准备说下去。
“但是——”他刚说出这个词。
黑士打断了他。
“但是他修正了你的主张,对吧?”黑士说,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
罗伯斯庇尔愣住了。
他确实想说“但是”。他想说,但是拿破仑背叛了共和制,加冕为皇帝,恢复了贵族等级,建立了新的王朝,这实质上是对革命理想的背叛。他想说,拿破仑的统治是军事独裁,他用个人权威取代了人民主权,用征服的荣耀取代了公民美德。他想说,拿破仑最终失败了,他的帝国崩溃了,这说明背离革命根本道路的政权无法长久。
但黑士打断了他,并且用一句话概括了核心——拿破仑修正了罗伯斯庇尔的主张。
是的,修正。拿破仑没有完全否定革命,他保留了革命的部分成果,比如法典,比如平等理念,但他抛弃了革命中那些最激进、最理想化的部分,比如彻底的共和制,比如持续的公民动员,比如对美德的极端推崇。他用自己的方式“修正”了革命,使其更务实,更易于统治,也更……偏离罗伯斯庇尔最初的设想。
罗伯斯庇尔看着黑士,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他说。
看来黑士对他具体的不满内容不感兴趣,他只确认这个核心点。
黑士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放回桌面,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最后,告诉你这次炼成的女武神。”黑士说,“是洁箩露尔,十三位女武神的五女,名字有‘提枪冲锋者’的意思,她性格比较高傲,脾气暴躁,希望你作好准备。”
罗伯斯庇尔点了点头。他对女武神们不算陌生,在指挥室见过几次,知道她们各自的名字和大致性格。洁箩露尔……他有点印象,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女武神,眼神锐利,姿态挺拔。
“我知道了。”罗伯斯庇尔说。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黑士。
黑士已经重新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文件,仿佛刚才那场深入灵魂的对话从未发生。
罗伯斯庇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黑士抬起头,看向关上的门,眼神深邃。几秒后,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窗外,瓦尔哈拉的天空依旧。
第九战,不可腐蚀者罗伯斯庇尔,对阵原初巨人尤弥尔。
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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