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巴别之塔

门被敲响的时候，黑士正在看一份报告。

声音很轻，两下，停顿，再一下。不是尼采那种稳定而规律的节奏，也不是其他工作人员那种带着些许急促的敲法。这敲门声从容，甚至带着点矜持的意味。

黑士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看向那扇厚重的木门。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让敲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又响了一遍——同样的两下，停顿，一下。

然后，他才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声音平稳地开口：

“进。”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洛克菲勒。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或手杖，只是空着手。他的步伐很稳，走进来后，反手轻轻关上了门，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在留给访客的椅子上坐下。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回到自己家。

黑士看向他。

洛克菲勒的脸色看起来不错，甚至比第四战刚结束时还要好一些。那时他在战后手术完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脸色苍白，眼神涣散，需要人搀扶才能行走。但现在，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属于商人的礼貌性微笑。

“参谋。”洛克菲勒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中气很足。

黑士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也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社交面具。

“洛克菲勒先生。”黑士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看起来恢复得不错。战后康复还顺利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黑士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念一段预设好的台词。而且，他特意强调了“战后康复”——第四战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提康复，显然不是真的在问身体状况。

内在的含义很明确：你没事不会来找我。说吧，什么事。

洛克菲勒听懂了。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稍微深了一些。

“托您的福，恢复得还行。”洛克菲勒说，语气同样平静，“毕竟年纪大了，比不上年轻人，但总算还能走动，脑子也还清楚。”

他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黑士的潜台词，而是换了个话题。

“参谋，我来，是想给您讲个故事。”

黑士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洛克菲勒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没有聚焦在某处，而是像在回忆，又像在组织语言。

“那个故事，”他说，“是很久以前，人类还年轻时的事。”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的。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做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洛克菲勒的声音很平缓，像在诵读经文，但又带着一种商人讲述商业计划般的条理性。

“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华说：‘看呐，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做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

“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

故事讲完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黑士没有反应，只是看着洛克菲勒，等待他继续。

洛克菲勒深吸一口气，双手微微收紧，交握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巴别之塔的故事，说的是人类的团结，和这种团结带来的力量。”洛克菲勒说，语气里多了一种分析般的冷静，“当人类说同一种语言，有同一个目标时，他们能建造通天的塔。这种力量，让神明都感到威胁，所以神明要变乱他们的口音，让他们彼此无法理解，让他们分散。”

他抬起眼，看向黑士。

“参谋，您觉得，现在的人类，是什么状态？”

黑士没回答。

洛克菲勒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在我看来，现在的人类，正处在一种……虚假的团结中。”他说，“人神大战，神明要灭绝我们，我们被迫团结起来，对抗神明。在瓦尔哈拉，在竞技场，在人类居住区，所有人——不管他生前是哪个民族，哪个国家，说哪种语言，信仰什么——现在都只有一个身份：人类。我们都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

“这种团结，很强大。强大到我们赢了五场比赛，杀了索尔、湿婆、别西卜、哈迪斯、洛基。”洛克菲勒顿了顿，“但这种团结，是建立在外部威胁之上的。是因为有神明这个共同的敌人，我们才能放下彼此之间天生的仇恨和隔阂。”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一些。

“人类民族与民族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天生就有仇恨。语言不同，文化不同，利益不同，信仰不同——这些不同，在任何时期，都是冲突的根源。日耳曼人和罗马人，英国人和法国人，华夏人和日本人，基督徒和穆斯林……千百年来，我们互相征伐，互相屠杀，互相奴役。这些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因为暂时团结就消失。”

“而现在，为什么我们能团结？”洛克菲勒自问自答，“因为人神大战。因为这个背景，这个外部威胁，迫使我们不得不放下那些仇恨，一致对外。就像巴别之塔时期的人类，因为要建塔，所以团结。但如果，塔建完之后呢？”

他停下来，看着黑士，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洞察。

黑士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冷了下去。

洛克菲勒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商人谈论生意时的算计。

“我下标准公司的工人，在人类居住区负责基建和房地产。我要求他们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工资只够糊口，没有休息日，工作环境也很差。按照常理，他们应该罢工，应该抗议，应该要求更好的待遇。”

“但事实上，没有。”洛克菲勒说，“不仅没有，当有工人私下串联，想要组织罢工时，会有其他工人主动站出来阻止，甚至殴打那些串联者。那些工贼会说：‘现在是人神大战时期，一切为了人类存续！洛克菲勒先生为人类而战胜了哈迪斯，他的公司是在为人类建设居住区，是在为战争服务！你们罢工，就是在破坏人类的后方，就是在帮神明！’”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讽刺。

“你看，多好的理由。‘为了人类’。这个口号，能让工人自愿接受剥削，甚至主动维护剥削他们的人。因为在这个口号下，剥削被赋予了崇高的意义——不是为了洛克菲勒赚钱，而是为了人类存续。”

洛克菲勒双手摊开，做了一个展示般的动作。

“这就是现状。人神大战这个背景，让人类团结，也让这种团结可以被利用。剥削可以被美化，压迫可以被正当化，一切都可以用‘为了人类’来解释。”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真正的来意。

“所以，参谋，我有一个想法。”

黑士终于开口，声音很冷：“说，我听着呢。”

“我希望人神大战可以停止。”洛克菲勒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至少，不再成为一场零和的游戏——要么人类灭绝，要么神明认输。这种结局，对谁都不好。”

黑士的眼神锐利如刀。

洛克菲勒无视了那眼神，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应该形成一种新的局面。人类和神明，任何一方都不灭绝对方。我们之间的对立，可以有条理地、稳定地、表演式地进行下去。”

“表演式？”黑士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

“对，表演式。”洛克菲勒点头，“就像一场戏，一场持续不断的对抗秀。神明定期派出选手，人类也定期派出选手，在竞技场战斗。战斗可以有胜负，但不会决定种族存亡。胜负只是象征性的，用来维持‘对抗’这个表象。”

他越说越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商人看到巨大商机时的光。

“这种局面，有利于维护统治，有利于维持剥削。对人类来说，外部永远有一个‘神明’的威胁，内部就能永远团结——或者说，永远可以用‘团结对抗神明’这个理由来压制内部矛盾，来正当化一切为了‘战争’而采取的措施。对神明来说，他们也能维持自己的威严和存在感，不需要真的灭绝人类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又能通过这种表演式的对抗，消耗人类的精力，维持神明的优越地位。”

洛克菲勒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黑士，语气里带着一种劝说的意味。

“参谋，想想看。如果人神大战以人类胜利结束，神明认输，人类存续。然后呢？外部威胁消失了，巴别之塔建成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人类内部那些被暂时压抑的仇恨、隔阂、矛盾，会立刻爆发。民族之间，国家之间，阶级之间，会重新开始争斗。战争会从人神之间，变回人与人之间。到时候，混乱、分裂、内战……这些会比神明的威胁更可怕。”

“而如果我们维持现在这种对抗状态，让对抗成为一种常态，一种表演。”洛克菲勒说，“那么，人类就能永远‘团结’，永远有一个共同的外部敌人。统治会稳定，秩序会维持，剥削也能继续——而且会被正当化。这是最有利于长治久安的方案。”

他说完了。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黑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极其冰冷，像一块冻了千年的寒冰。

洛克菲勒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过了很久，黑士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一个小时前。”黑士说，“赫尔墨斯接触了你。”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克菲勒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否认，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承认了，“宙斯的使者，赫尔墨斯，以私人名义找到了我。他表达了一些……善意。暗示天界有些神明对当前你死我活的局面感到疲惫，存在沟通的空间。”

黑士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所以，”黑士缓缓说道，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赫尔墨斯给了你一点甜头，一点暗示。而你，洛克菲勒，你从中嗅到了能牟利的可能——建立一个在仇恨之上、冷战之中的社会，一个能让你的资本永远增殖，让你的剥削永远被正当化的社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你选择来到我面前，直言不讳地托出你的想法。你想试探我的态度，想看看人类阵营的最高参谋，是否也有媾和的意愿，是否愿意配合你，将这场决定种族存亡的战争，变成一场可持续的、有利可图的生意。”

洛克菲勒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是的。”他承认了，“这是我的想法。我确实认为，这是对全人类……或者说，对人类文明延续更有利的一种可能。战争总有尽头，而仇恨和对抗，可以成为永恒的动力。我们需要思考长远。”

黑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黑士摇了摇头。

“洛克菲勒，你听好了。”黑士说，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我的答案是，不。人类和神明之间，没有任何媾和的可能，你死我亡，没有第三条路。”

洛克菲勒眉头皱了起来。

“参谋，您再考虑一下……”

“不需要考虑。”黑士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洛克菲勒，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战时一切为战争服务。为了团结所有力量对抗神明，我可以允许你们这些寄生虫存在，允许你们剥削，允许你们用‘为了人类’的口号来美化自己。”黑士说，“但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是战争时期的特殊政策。”

他转过身，看向洛克菲勒，眼神锐利如刀。

“人类胜利后的新秩序，绝不可能是回到过去那种列国纷争、资本垄断、压迫剥削的老路上。不会再有国家，不会再有民族仇恨，不会再有资本家骑在工人头上。人类将成为一个真正的整体，没有隔阂，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巴别之塔会被建成，而且不会再被神明变乱口音——因为神明将不复存在。”

洛克菲勒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是不可能的。”他说，“人性本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剥削。您想建立的那种乌托邦，只存在于幻想中。”

“那不是乌托邦。”黑士说，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那是战争结束后必须建立的新世界。你口中的人性，只是特定生产关系下的人性，可以被塑造，可以被教育，可以被新的生产关系改造。这些，在战争结束后，都会逐步实现。”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看着洛克菲勒，眼神里没有任何妥协。

“所以，你的方案，被否决了。人神大战会继续，直到一方彻底胜利。人类的目标是彻底消灭神明，没有表演，没有稳定的对抗，只有你死我亡。”

洛克菲勒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从劝说，到失望，到平静，最后变成一种商人谈判失败后的遗憾。

“好吧。”洛克菲勒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看来我和参谋之间，无法在这个问题上取得共识。”

他微微颔首。

“那么，我先告辞了。”

黑士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洛克菲勒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依旧很稳，但背影透出一种沉重的失望。他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黑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深不见底。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那是一扇隐藏的门。尼采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

他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黑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没想到。”尼采说，声音有些低沉，“名单上的选手，也不全是和我们同路人。”

黑士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紧闭的门上。

“出发点不同，结局也不同。”黑士缓缓说道，“洛克菲勒是资本家，他的出发点是利益，是资本的永恒增殖。我们的出发点是人类的存续和解放。我们只是在命运的道路上偶然相交，但终究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尼采沉默了片刻。

“也好。”黑士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算是看清他了。之前还对他抱有一点幻想，以为在种族存亡面前，他能暂时放下资本家的本性。现在看来，资本的本性就是卖出绞死自己的绳索，不会因为任何外部威胁而改变。”

他看向尼采。

“加大对洛克菲勒的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另外，通知瓦尔哈拉全人类临时管理委员会那边，对洛克菲勒及其标准公司的审查和限制程序，可以正常进行了。不用再顾忌他选手的身份，或者所谓对后勤的贡献。按既定方案走，该限制的限制，该收归的收归，不必手软”

尼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在记录板上记下。

“还有一件事。”黑士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洛克菲勒今天来，背后显然有神明的影子。赫尔墨斯接触他，表达善意，试探人类的态度……神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尼采抬起头：“您认为……”

“他们在试探什么。”黑士说，“而他们为什么要试探，可能是知道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技术团队的保密工作，可能出了问题。通过某种手段，神明已经知道了我们具有武器。”

尼采脸色一变。

黑士看着他，缓缓问道：“奥本海默那边，‘太阳’怎么样了？”

尼采迅速翻动记录板，找到相关页面。

“‘太阳’项目，在赫萝克加入技术团队后，研发进度大大加快。”尼采汇报，“赫萝克的能力，与奥本海默的核物理知识结合，形成了极高的生产力。目前预计，在第七战前后，能有原型机完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只是原型的话，可能仍然无法伤害上帝那种层次的存在，但根据第三战的情报，压制米迦勒那种级别的存在，是很可能的。”

黑士点了点头，但表情并没有放松。

“保密工作呢？”他问。

尼采脸色有些难看：“技术团队的保密等级是最高的，所有参与人员都经过严格审查，信息传递也采用单向加密。但……毕竟项目规模太大，参与人员太多，难免会有蛛丝马迹泄露，甚至很难确定神明方是通过什么途径、何处漏洞得知的消息。”

黑士沉默了片刻。

“加强保密。”他最终说道，“技术团队内部再进行一次审查，所有可疑人员暂时调离。信息传递渠道全部更换加密方式。另外，给奥本海默和赫萝克加派护卫，二十四小时保护。”

“是。”尼采记下。

黑士挥了挥手。

“去吧。抓紧时间。”

尼采躬身，转身走向隐藏门，消失在墙壁后。

办公室重新只剩下黑士一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面板上闪烁的信息，眼神深不见底。

洛克菲勒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响。

巴别之塔，虚假的团结，表演式的对抗，稳定剥削……

黑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寄生虫。”他低声说，“到死都想着怎么吸更多的血。”

他调出人类选手名单，找到洛克菲勒的名字，在旁边标注了一个红色的标记——“需清算”。

然后，他关闭了面板，站起身，走到那面窗前。

窗外显示着人类居住区的景象——简陋但整齐的房屋，忙碌的人群，升起的炊烟。

黑士看着那片景象，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巴别之塔终会建成，且人类将永远团结。”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备战方案，还需要完善。

第七战必须继续赢下去，让人类的胜势不可阻挡，震慑敌人和投机者。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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