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南海结束
范·迪门和卢卡斯的快艇刚刚消失在南海号的侧舷方向,海面上还拖着一条渐渐散开的白浪尾巴。
卢象升还站在甲板边缘,手里端着那半杯已经化了大半的冰咖啡。
望着那艘快艇绕过外围的丁级战舰、朝巴达维亚港口的方向驶去。
正要转身回遮阳伞下,一个传令兵从艉楼方向快步走来,在他身后两步处站定。
“经略,外围巡逻艇来报,有一艘挂万丹王宫旗号的小船靠近。
船上有一个人自称是大明商人、万丹税官李赫,说奉万丹王之命前来拜见。”
卢象升放下杯子:“让他上来。”
片刻之后,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男人被引上了南海号的甲板。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棉布长衫,裁的是明式,却多了几处本地化的改动。
领口开得更低些,袖子收窄了,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纱笼,脚上穿的是草编凉鞋。
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银簪束住,髻顶上覆着一方薄纱巾,显然是入乡随俗的装扮。
他上船之后目光快速扫过甲板上的炮位和水手,然后落在遮阳伞下的卢象升身上,加快了脚步。
卢象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本官想知道,你如今是万丹的臣子,还是大明的百姓?
又或者已经是这爪哇的一方诸侯了?”
李赫闻言直接跪倒叩首:“福建漳州海澄县小民李赫,叩见钦差大人。”
“小民自万历季年泛海至爪哇,筚路蓝缕。
因稍通土语,为行商诸同乡推举,充为客长,司理唐人赋税之事。
万丹王以小民粗知会计,遂委以华人社仓之责,因而得与王宫常有往来。”
他微微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今幸睹天兵临此绝域,王闻之惶惧,遣小民先来拜谒。
小民虽在海外,然发肤俱是大明之赐,敢不尽诚以对?伏惟大人鉴察。”
卢象升听完站起来,走到李赫面前,靴尖停在离李赫叩首处大约一尺的地方:
“爪哇岛现在的大明旧籍者有多少人?”
李赫没有起身,依然低着头,甲板上的日头照在他露出的后颈上,晒出一层薄汗:
“回大人,截至今年共有约一万人。
其中巴达维亚最多,有六千人,万丹两千余人,其余分布在井里汶、扎巴拉等次要港口。”
“巴达维亚的头人是苏鸣岗和林六,他们是翁婿,也是漳州人。
苏鸣岗和上一任总督科恩的关系很好。
他们和小民一样,从事胡椒贸易、当铺、制糖这些生计讨口饭吃。
其他地方以蓝氏兄弟为首,多是港口脚力和种植园劳工。”
卢象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李大东家谦虚了,你们可不是在讨饭吃,听闻你是万丹王室最大的债权人?”
李赫的肩头微微一僵,他抬起头看了卢象升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回大人,我等寄居在此,怎敢违逆王室?说是借贷,可我等谁又敢去讨。”
卢象升看了他片刻,转身走回藤椅边坐下,折扇搁在扶手上:“起身说话。”
李赫谢了一声,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微微躬身,等着。
卢象升看着他,语气平淡而直接:
“跟你就没必要客套了,回去告诉万丹王,本官这次是冲着英格兰海盗来的。
他们派人在真腊国挑动叛乱,破坏宗藩礼法,这在大明是什么罪,你也清楚。”
他抬眼看向南面若隐若现的巴达维亚方向:
“另外,大明与荷兰人正在和谈,会帮助他们解决当下的围城。
本官希望万丹王能识实务,劝马塔兰苏丹退兵。
否则南海舰队将要炮击爪哇各个港口和马塔兰辎重线。”
李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英格兰人?
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答案,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抱拳:“小民遵命。”
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大人,是否要抓英格兰万丹商馆的人?”
卢象升摆摆手:“本来是要抓的,现在不用了。
荷兰人已经答应一起封锁英格兰,他们印度的总馆长会主动派人来找本官谈的。”
他顿了一下,折扇在掌心里又拍了一下:
“你再告知一下爪哇的闽粤旧籍者:
还记得祖宗坟茔的,可至南海都司办理新户贴,一年为期。”
李赫深深叩首:“是,谢大人恩典,小民不敢忘。”
次日清晨,南海舰队的舰船开始沿着爪哇岛北岸展开。
丁级战舰吃水浅,可以靠近岸边游弋,炮窗打开,侧舷排列成整齐的黑洞洞的阵列。
炮声并不密集,每隔一段时间才响一声。
炮弹落地的位置避开了人群和村庄,只精准地打在沿岸道路上。
在土路中间炸出一个个浅坑,或者把几棵挡在路口的大树拦腰截断。
马塔兰的辎重队停在半路上,前队不敢进,后队不敢退,牛车和挑夫堵在道路上,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通过当地唐人的口舌,一条消息迅速在爪哇岛的各个港口之间传开:
大明的南海都司可为闽粤旧籍者重定户籍。
凡去宋州登记者,日后往返广州、钦州、泉州等港口,待遇等同内地商号。
官府还给予一次保险信誉担保。
码头上的脚夫放下了肩上的麻袋,种植园里的劳工直起了腰。
经营当铺和胡椒生意的头人们关起门来与族人商议。
有人在算运费,有人在打听宋州的具体位置。
更多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家屋檐下,抬头看了看北方,然后继续做手里的活。
消息传到马塔兰大军的中军大帐时,苏丹阿贡·哈尼约克罗库苏莫正对着沙盘发呆。
他面前的沙盘上,巴达维亚的城墙模型被插满了代表马塔兰军队的小旗。
从东、西、南三面合围,只留了北面靠海的一线。
但现在那些小旗旁边,出现了新的标记。
沿着北侧海岸线延伸的红色箭头,箭头所指的方向,正是他的补给路线。
他沉默了很久,召集了将领们之后只说了两个字:“退兵。”
八月初六,巴达维亚城北的维德堡要塞降下了旗杆上的战斗旗。
范·迪门的快艇再次驶向南海号,这次他带来了一份文书,封面上用拉丁文和中文并排写着标题。
卢象升在甲板上的那张桌子前坐定,范·迪门坐在对面。
双方没有寒暄太多,各自翻看了一会儿,确认了文本无误,便各自在文书上盖上了私印。
张家玉搬来了相机,那是一台木制的箱式相机,镜头伸出箱体前端,后面支着一块黑布。
卢象升站起来,理了理纱罗直裰的衣襟,范·迪门也整了整领口,站到了卢象升身旁。
海风从侧面吹来,把两人的衣摆和范·迪门的帽檐吹得微微晃动。
张家玉的手指捏着镜头盖,掀开了,阳光涌进镜头。
十余个呼吸之后,张家玉合上镜头盖,快步走回暗箱,把玻璃板从相机里取出来,钻进黑布下面。
过了片刻,他拿着那块湿漉漉的玻璃板从黑布里探出半身,捏着玻璃板的一角,对着日光照了照。
银盐里的影像从模糊的雾气里渐渐浮现出来,先是两道灰白色的轮廓。
然后是衣褶、帽沿、海天相接的线条。
张家玉正在仔细端详那块玻璃板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轻轻接了过去。
指尖触到玻璃板还带着显影液微温的表面。
那一瞬间,周遭的热浪被抽走了。
南海的咸风、船身的摇晃、空气中那股潮湿的盐腥味,全部静默、消散……
那只手落下,玻璃板落入了深秋的北京,落在了谨身殿的御案上。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好。”
谨身殿内,秋日的阳光从琉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朱由校放下那块玻璃板,抬头看向丹陛下方肃立的太子。
“卢象升在爪哇的处置,朝中风议不一。
有言其过于持重,兵临巴城,彼困守待毙,正可一鼓而灭,何必与红毛讲和。
也有言其擅行议和,未请旨而先定盟约,俨然以南海自专,恐有养寇之嫌。
太子如何看?”
十四岁的朱慈烜站在大殿中央的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
这一年他的个头猛蹿了一截,和父皇只差了半个头,身量拉长之后显得有些单薄。
深红色的常服穿在身上,肩线处微微空了一小圈。
脸上的婴儿肥褪了大半,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开始显现,腮帮子不再是圆鼓鼓的,整个脸型介于圆润和方正之间。
眉骨微微隆起,眉毛比前两年粗了一些,颜色也更深了。
鼻梁挺拔,鼻翼微微扩开,整张脸上的五官比从前多了几分分量。
上唇边浮着一层淡淡的绒毛,那种刚刚冒出来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细软胡茬。
开口的声音不再清脆,而是变得低沉、沙哑:
“回父皇,儿臣窃以为卢经略不攻巴城是为老成之举。”
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瞿詹事曾出使欧洲,为儿臣讲解过欧洲见闻。
荷兰并非沙俄那般的弱国、贫国,相反是强国,尤其是海军,有海上马车夫之称。
一个东印度公司就能称霸一方海域,与我大明争斗十余年。
其国计命脉皆来自海贸,东方的香料贸易更是重中之重。
荷兰议会为了保护这个钱袋子,会不惜任何代价。”
他抬起眼看着御案的方向:
“若是南海舰队直接攻克巴达维亚,荷兰必将反击。
我大明固然不惧,但这样的远征消耗的是国力,是将士的性命。
最后得到的是一片废墟和混乱的商路航线,得不偿失。”
“而议和就不同了,随着这些年大明三大舰队纵横大海,海患已绝。
若是通过平等条约便能富裕南海,还能借助荷兰的跨洋据点保障赴欧使团,何乐而不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垂下来,落在面前的地砖上,语气放缓了几分:
“至于卢经略是否擅权,儿臣不敢妄言,惟父皇圣断。”
朱由校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裁决周详,不枉不纵。
遇事不可偏听偏信,尤其是地方督抚这样的官员,更要谨慎。”
朱慈烜双手合抱,躬身:“儿臣谢父皇夸赞,儿臣惭愧。”
朱由校没接这个话头,伸手从御案上拿起卢象升的另一封奏本。
“嘉定港的营建,由詹事府左庶子黄景昉出任嘉定知府,隶属广西布政使司。
福建布政使祁彪佳调任广西巡抚。”
“暹罗抚慰使但启元升任户部督理南海海关侍郎。
统管宋州、宝石港、嘉定港三地海关,暂驻嘉定,直属户部统辖。
中书舍人朱慎鑾接替暹罗宝石港抚慰使。”
朱慈烜再次躬身:“父皇圣明。”
朱由校又拿起那块玻璃板,迎着光看了看,卢象升和范·迪门的身影在透明的薄片上清晰可辨。
再看向太子时,语气里的教导意味渐渐明显了:
“至于卢象升是不是擅权、擅专,朝臣怎么风评不重要。
也不要看他过往的功绩,要看他擅权做出的方略对当下朝廷是利是弊。
如果是对的,那么作为君父就要为他挡住朝中的攻讦,使对的方略能够执行。
这样日后的地方官才会敢为。”
朱慈烜没有说话,但听得很认真。
朱由校放下玻璃板,话锋微微一转:
“但那些弹劾奏本也并非一味攻讦,比如兵科都给事中堵胤锡这份。”
他拿起另一封奏本,念了一句。
“‘今日南海经略可行,明日瀚北总督可行,后日关西巡抚亦可行。
恐日后疆臣擅权日甚、体制荡然’。”
他放下奏本,又拿起旁边另一封:
“还有礼科都给事中朱奉𨨲这份:
‘人主之驭天下,非恃一人之智,恃法度而已。
法度者,朝廷之纲纪,百官之遵守,万世不易之规也。’这话也不无道理。”
朱慈烜微微皱眉,困惑之色浮在脸上:“父皇,那该怎么办?”
朱由校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天子最为难的时候。
既需要敢作为、能干事的官,又不能为了这个官去肆意破坏朝廷法度,否则后患无穷。”
他直起身,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太子脸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果决:
“卢象升之议准奏,着詹事府詹事瞿式耜为钦差赶赴宋州,全权署理与荷兰条约一事。
兵部左侍郎提督东海舰队邹维琏,调任南海都司巡抚兼提督南海舰队。
南海巡抚何腾蛟加右副都御史衔,巡抚福建。
东海舰队第七卫由副总兵王梦熊率领,前往南海与二十五卫换防。
谢隆仪调任东海舰队总兵,率二十五卫驻防台湾。”
他停了一下:“卢象升仍总督南海都司军务粮饷,加太子少保衔。”
朱慈烜认真地听着,朱由校看着儿子专注的神情,声音低了些许:
“慈烜,你再亲笔手书一封给卢象升。
表明朝廷认可其经略南海之功,一切皆为朝廷法度,勿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瞿式耜同荷兰的谈判奏本,父皇就不看了,由你决断。
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调任东宫听用。”
朱慈烜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儿臣遵旨。”
他低着头,手指在袖口里拢了一下,既感动于父皇的信任,又隐隐担忧。
他还是第一次手书安抚重臣,万一措辞不当,恐伤了卢象升那样多年在外奔波的忠臣之心。
正在思索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尖而细的嗓音穿过殿门:
“禀皇爷,太子殿下,韩王殿下、元辅、工部李部堂、顺天府尹杨文岳求见。”
朱由校抬眼看了看殿门的方向:“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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