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合作初步达成

范·迪门沉默了一会儿。

面前的冰咖啡杯壁上水珠已经凝了大半圈，在杯底积成一小滩浅褐色的水渍。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安静地坐在藤椅上，目光落在桌面某个虚空的点上，过了很久才抬起眼。

“卢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慢了一些。

“您的提议非常有远见，我本人非常认同此事。

若是你我能够促成两国和平，自然是一件伟大的壮举。”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只是我想知道，是什么让您生出这种想法？毕竟我公司现在的处境并不算好。”

卢象升没有立即回答，认真看着范·迪门的眼睛。

遮阳伞的阴影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三杯冰咖啡隔成明暗两半。

他摇了两下折扇，又合上，搁在膝上，语气平静：

“在来爪哇的路上，本官确实考虑过一举摧毁巴达维亚、消灭你们，后来改变了这个想法。”

卢卡斯和范·迪门同时坐直了些。

卢象升注意到他们的细微反应，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语气不急不躁：

“原因很简单，一个在你们治下海贸繁荣的巴达维亚。

相比土著管理的一片废墟，或者打碎之后的重建成本，还是当下的现状对大明南海来说更有价值。”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船舷，望向南面若隐若现的巴达维亚港。

那片灰白色的城墙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浸了水的画。

“抛开你们过去的蛮横和野心，你们治理港口的能力远胜那些马来土著。

还有你们的跨洋网络，不得不承认，比葡萄牙强得多。

若是能够合作，大明沿海，尤其是新生的南海都司，将会更加繁荣。”

卢卡斯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

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敬意。

“卢大人的眼光和胸襟让人惊叹。

就东亚来说，你我两国若是联手，海上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

范·迪门没有接这句话，他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卢大人这个时候提出结盟，可有什么条件？”

卢象升微笑：“条件自然是有的，不过你们不妨先听听好处。”

范·迪门郑重地点了点头：“卢大人请讲。”

卢象升拿起折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道虚线，像在描绘一道隐形的路径：

“首先，我们可以马上调动舰队，沿着爪哇岛的北岸炮击马塔兰苏丹的补给线，解决你们现在的围城危机。

并且能让马塔兰苏丹阿贡十年之内不再攻击你们。”

他的扇子在虚线上顿了一下：

“其次，日后你们可以在大明疆土以及各大藩属国注册外资公司，自由做生意，只要守法、缴税即可。

大明的商人也可以去你们的国土、商馆所在地做生意。”

范·迪门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卢卡斯的目光则从桌上的那杯冰咖啡移到了卢象升脸上，停了两息，才移开。

这两个好处都是荷兰人无法拒绝的，尤其是第二条，大明的市场太大了。

如果能自由贸易，哪怕不能建立商馆也是巨大的诱惑。

卢卡斯开口问道：

“若是可以自由贸易，我们当然非常乐意与贵国结盟，只是我们可以为贵国做些什么？”

卢象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冰已经化了大半，杯底沉淀着一层细碎的咖啡渣，他摇了摇杯身，放下。

“条件有很多，其中重点是四条。

第一，你我两国结盟之后，贵方不得再攻击葡萄牙、西班牙的海贸据点，至少在东亚不可以。

他们两国与大明建交最早，盟约仍在，这是底线。”

范·迪门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以后大明去往欧洲的使团，你们的跨洋网络必须提供协助，当然使团会支付相应的费用。”

卢象升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贵国的官府和百姓不得与大明的敌国进行军事合作，比如沙俄。”

他放下手，指尖点在桌面上：

“第四，与大明一起打击英格兰海盗。”

“英格兰？”卢卡斯忍不住出声。

其他几条都是结盟的常见条件，唯独这一条让他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放下玻璃杯，身体微微前倾。

“卢大人，据我所知英格兰人并未得罪贵国吧？

虽然我也很希望大海能够吞噬他们，但既然是要结盟，希望卢大人说得明白些。”

范·迪门也看着卢象升，神情里既有兴奋，也有顾虑，双手重新交叉搁在桌沿：

“卢大人，我也有此疑虑，请明示。”

卢象升对身边的张家玉示意了一下。

张家玉走上前，从军服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了两人中间。

卢象升开口：“过去是没有交集，好的坏的都没有。但今年开始有了。”

“他们意图颠覆大明藩属国，破坏宗藩礼法秩序，证据确凿。

这是他们派往真腊国支持叛军的主要军官，上月被我军俘虏。

其中还有英格兰苏拉特总商馆馆长的儿子，做不得假。”

卢卡斯拿起照片，凑近了看。

照片上右边坐在船舷边的年轻英国人，金发，下颌留着浅色的胡茬。

表情谈不上惊慌，也没有笑容，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头。

卢卡斯仔细端详了片刻，转头对范·迪门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威廉·凯利奇的儿子没错，我在印度的时候见过一次。”

范·迪门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两眼，嘴角微微翘起，闪过一丝近乎诡异的笑容。

他把照片放回桌面，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忱：“卢大人，您希望怎么做？”

卢象升也微笑着，用折扇的尾端轻轻点了点那张照片：

“这次英格兰需要赔偿大明此次平叛的粮草损耗，以及真腊国的士兵伤亡，折合银元一共五十万。

战俘中的主谋必须由大明官府审批处置，余者才能放归。”

他抬了抬下巴：“请范总督派人将照片和赔偿协议送到苏拉特商馆。

若是逾期不能支付，两国联合封锁英格兰商馆。”

“没问题！”范·迪门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放下杯子，声音比方才快了一截。”

他们本就与英格兰是商业上的死对头，海上潜在的敌人。

如今敌人多了个敌人，范·迪门作为亚洲总督求之不得。

还有这件事如果办成了，范·迪门本人在荷兰东印度公司十七人董事会面前的地位会大大提升。

卢象升倒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顿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将照片推到范·迪门面前：

“好，那就拜托范总督了。”

卢卡斯没有立即表态，还微微皱着眉：

“卢大人，您有多少几率劝谏皇帝陛下同意结盟？

我们正面临马塔兰苏丹围攻，必须确认准确的消息。”

卢象升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悬在桌面上方：

“五五之数。若是有贵方的文书为凭，可增至七成。

本官在御前当值的时候，陛下常言南海再这么斗下去不是办法，和平才能共赢。”

卢卡斯和范·迪门对视了一眼，几息沉默之后，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范·迪门绕开椅子，朝卢象升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愿为促成荷兰共和国与大明帝国之间的盟约贡献自己的力量。”

卢象升也站起身，伸出手：

“范总督果然有魄力，不枉本官力排众议，支援你们，而不是直接攻打巴达维亚。”

三人相视一笑。

范·迪门收回手，语气随意了几分：

“卢大人，我其实还想知道，若是不能结盟，你们会做什么？”

卢象升转头看了张家玉一眼，张家玉会意，朝后方挥了一下手。

一个士兵端着一只浅口木盘走上前来，放在桌面上。

盘子里搁着几块黄褐色的扁圆饼干，像是用模子压出来的，边缘整齐，表面烘烤出细密的焦色。

卢象升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天津一家军粮供应商号新制的3号行军口粮。

是用的面粉、油、盐、糖、葱、奶，烤制出来的，里面没有一滴水，和你们的船用饼干很像。

用蕉叶包裹密封可以存放半年，这次来爪哇岛，我们一共带了五千石。”

他把那块饼干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还有很多治疟疾的奎宁、治痢疾的芍药。

范总督觉得，如果我们把这些卖给马塔兰苏丹的大军，会发生什么？”

范·迪门的笑容凝住了一瞬，卢卡斯原本端起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甲板上安静了两三息，只有帆布被风吹动的闷响和远处荷兰船上隐约的号令声。

然后范·迪门放下了手，笑了出来。

卢卡斯也笑了笑，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响。

卢象升也跟着笑了，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海风里散了开去，不远处的几个明军水手回头看了一眼，又各自转回去继续手上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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