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会计和缉私团营
“朕还有个疑虑。”朱由校示意平身。
“新税则如此繁复，商户怎么学？户部的人手是否足够？”
这话问得实在，底下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倪元璐微微躬身：
“回陛下，户部已有筹划。
本月开课的税则讲习所，涵盖牙行、钞关以及各州县税吏三类人讲习新规。”
“其中并非都要留作户部清吏司使用，州县税吏讲习合格之后仍回原籍任职。
日后各商户的账房、掌柜，可至县衙门廊下听讲税则，由这些受过训的税吏负责教授。
至于钞关、牙行的属吏，讲习合格者纳入户部清吏司听用。”
朱由校微微点头，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安排中规中矩，该铺的摊子铺开了，该用的人也用上了，但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县衙廊下听讲？商户的账房们愿不愿意去、听不听得懂、学完了会不会用，都是未知数。
他正想着，蒋德璟往前踏了一步。
“陛下，臣以为可为新商税一事单立考成。
州县吏员每教导出一名账房、掌柜，便给绩效加成，以为勉励。”
朱由校听完就摇头，“蒋阁老的苦心朕知道。”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倒不重。
“但这么干，税吏有一百种法子糊弄户部。
找个识字的亲戚顶个名，考成上记一笔，绩效照拿，账房还是那个账房，什么也没学会。”
蒋德璟面色微滞，随即垂首：“陛下说的是，是老臣考虑不周。”
殿内安静了一息，朱由校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微微前倾。
“朕记得，户部二月的部札里头有一条，叫明算执凭？”
周士朴立刻应道：
“回陛下，确有此条，是为了勉励各地税吏学习税则用的。”
“好。”朱由校点头。
“那就以此为基，户部重新制定一套账房磨勘。
把方才倪卿说的那些账簿规制、报税表文、税则条目统统纳进去，作为账房行业的准则。”
“然后，允许各地民间自行开办讲习所，户部也可以直接办。
各商户的账房缴费入学，学成之后参加户部的统一考试，合格者同样发一份明算执凭。”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倪元璐身上：
“有执凭的账房受商号雇佣，户部再通过减税把学费给商户返回去。
商户雇了正经有执凭的账房，等于省了一笔税，这笔账他们算得过来。”
话刚落音，李邦华便开口：“陛下圣明。”
“此策一旦施行，各商户自然愿意聘用有户部执凭的账房给自己做账。
这些有执凭的账房又精通税则，可以熟练报税，于商户而言省钱省事。
于朝廷而言新商税的施行便顺畅得多，一举两得。”
毕自严也紧跟着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陛下此策甚妙。
若是用考成强压，各州县税吏必然弄虚作假。
可要是改成允许开办税则讲习所收费教学，那就不一样了。
税吏们是第一批懂新税则的人，有本事的就多收学生多赚钱，没本事的还回原籍老实待着去。
商户把自己的账房派去学，学成之后还能退税，钱还是那些钱，转了一圈，时效倍增。”
“如此，新商税不出两年，可落于实处。”
蒋德璟方才被驳了一句，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
“陛下圣明，臣再补充一条：
此执凭可为定制，不仅商号的账房必须有，户部清吏司查税的官员也必须有。
否则如何自证服众？自己都不懂，有什么资格去查别人的账？”
朱由校脸上露出笑意。
“好！让刑部和大理寺修一部律法，就叫《会计法》。”
底下几个人都是一怔。会计法？这个名目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朱由校没管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
“那些账房也别叫什么账房先生了，以后统一叫‘会计’。
有会计执凭的人受《会计法》保护和监督。
哪家商户的财东想要逃税，会计可以无条件辞工，可以举告。
要是明知东家逃税却不举告，一起论罪。”
说到这里，朱由校的思绪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忽然拐了个弯。
“还有，刑部李觉斯前阵子上了一道奏疏，说要严惩讼棍，朕想了想，觉得不必如此。”
“汉代就有代书和律家，唐宋开始兴盛，咱们大明也是一直有。
尤其是这些年工商业兴起，童试里头加了律法之后就更多了。
他们的存在，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与其一味打压，不如管起来。
把真正精于律法的讼师和那些坑蒙拐骗的讼棍分开。
制定统一的考核，发放和会计一样的执业凭证。
允许开办专门的律法书院，正经教学律法，那些德行不错的，朝廷给个表彰也未尝不可。”
说到这里笑得更意味深长了些，“知道这些讼师得底细，总比一抹黑要好吧？”
众人被皇帝跳跃的思维弄得有些楞，账房好说，利于收税是好事，但这讼棍……
在场大臣多少都在地方任过职，对讼师没有一点好感，他们是破坏秩序的人。
周士朴上前一步，拱手的时候力道大得衣袖都带起了风声：
“陛下，如此一来，岂不是助长了那帮混账……额，讼棍的威风？地方官日后……”
朱由校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先激动。
“地方官是会麻烦一些，朕知道。”
“但也要看好处，秉公执法的官，不会怕一两个讼师站在堂上。
讼师再有凭证，也得依法说话，他总不能凭空捏造吧？
可要是遇上贪官，再想以权谋私……”
他停了停，目光从周士朴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至少没那么容易了，不是吗？”
最后一句话落地，殿内一片沉默。
没有人接话，因为没法说，你反对说明你连个讼师都害怕，是不是心里有鬼？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息的时，李邦华拱手：
“陛下，臣闻，利不什不易法，功不百不变常，《易经》有云，‘革之时，其义大矣。’
小乱非乱，变之始也，讼师一事，未尝不可，只是——
臣以为，还是让刑部、大理寺议一议的好，至少，要先在北直隶试一试。
若是治大于乱，则可行。”
这番话滴水不漏，是最稳妥的法子，也是最能让所有人接受的法子。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元辅老成谋国，此言甚善。”
“就按元辅说的办，让刑部和大理寺先议，北直隶先行试。”
他说完，重新把目光拉回到户部众人身上：
“说回商税，除了户部的新税则，刑部的《商律》也要跟上。
首要一条就是产权要明确，不能光要税，不给商人好处。”
李邦华轻轻点头：
“回陛下，有田亩《红契保产条例》为参照，此事不难。
刑部初稿已在内阁审议，不日便可呈送御前。”
“好。”朱由校应了一声，“元辅掌舵，朕放心。”
他说着，微微伸了个懒腰，该议的都议了，该定的都定了，差不多该散了。
正准备说句“今日便到这里”，话还没出口，眼角余光就瞥见倪元璐的衣摆动了一下。
屈膝，双膝落地，跪在了金砖上。
“臣还有一事启奏。”
朱由校的怔住了，这些年废止跪拜礼，大臣已经慢慢习惯了，一般不跪，除非是大事。
“倪卿平身。”他抬手示意，“何事要奏？直言即可。”
倪元璐没有起身。
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顶下传出来，比方才说话时低了几分，却格外清晰：
“臣请允准户部组建缉私团练营，专司缉拿抗税、抗法之徒。”
这话一落地，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
缉私团练营？专司缉拿？这是要兵权？
这两个字几乎同时浮现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倪元璐身上。
朱由校没有立刻说话，税警吗？
似乎还真需要，不然万一大商人和地方巡检司勾结，不好抓啊。
“倪卿想要多少人？”
倪元璐猛地抬起头，脸上分明闪过一丝诧异。
天子没有质疑，没有训斥，甚至连为什么都没问，直接问他想要多少人。
但他很快就把那丝诧异压了下去，定了定心神，答道：
“臣只要四千人即可，南北两京各驻扎两千人。
听从两京户部尚书调动，官职任命、士卒招募仍归兵部。”
四千人，分驻两京，这个数字说出来之后，殿内的气氛稍微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此事甚大，还是廷议的好，六科若是没有异议，可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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