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新商税

五月的京师，天光长了。

午后的阳光从谨身殿高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像是无数金粉在空气中游弋。

殿内比殿外凉爽些，但并不冷。

暖气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穿堂而过的初夏微风，带着御花园中槐花的甜香。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个黄铜盒子。

指尖拨动转轮，每拨一下，就低头在面前的纸上记一笔。

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核对什么复杂的东西。

御案下方，内阁首辅李邦华坐在左侧太师椅上，面色平和。

次辅毕自严坐在他身旁，手中端着一盏茶。

文渊阁大学士蒋德璟站在御案前，背着手，也在看那个盒子。

殿门开合，户部尚书周士朴、左侍郎倪元璐、右侍郎傅淑训鱼贯而入。

三人各自抱着厚厚一摞账本，摞起来足有半人高。

上面贴着红签、黄签、蓝签，标注着不同类别。

周士朴在前，倪元璐居左，傅淑训居右。

三人进殿后站定，放下账簿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朱由校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免礼，然后又拨了两下转轮。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转轮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咔咔声。

终于，皇帝放下了铜盒，抬起头。

“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

“我朱家还是有人才的，就是只能算加减法，需要改进一下。”

他拿起那个铜盒，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拿给天工院再改改，试试能不能算乘法和除法。”

他顿了顿，看向王承恩：

“还有，他们自己的专利收入是一码事，朕作为家长，家里子弟出息了不能当没看见。

朱寿昶这人没什么大本事，还做巡检吧，内帑赏他们家一千银元。

朱同坤复奉国中尉爵，不世袭。”

王承恩躬身：“奴婢遵旨。”

这个奉国中尉和过去不一样，过去是你生下来就给。

现在是考上进士，或者有贡献，确定是个人才再给，不会造成财政负担。

交代完这些琐事，朱由校才把目光转向户部三人。

周士朴上前一步，躬身：“陛下，户部的商税初稿拟定完毕，敬呈陛下御览。”

他挥了挥手，倪元璐和傅淑训就要把厚厚的奏本往内侍手里送。

那奏本摞在一起，足有二尺多高，封皮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停停停。”朱由校抬手止住。

“朕知道你们最近辛苦，但是搬这么多上来，朕看到什么时候去。

你们把紧要的说说就行。”

李邦华的目光从茶盏上方抬起来，看了户部三人一眼。

那眼神很淡，但意思很清楚：表功差不多就行了，说正事。

周士朴会意，退后半步，主要负责这事的倪元璐上前一步，站在了殿中央。

转眼之间倪元璐已经四十出头了，身材清瘦，一身绯袍站得很直。

此刻目光平视御案，声音清晰地在殿内响起：

“陛下，臣等此次拟定的新商税条例，原则就是‘追根制衡，以罚代管’。”

朱由校靠回椅背，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过去的商税，依赖全国大大小小的钞关、牙行、皇店。

不仅朝廷管控成本居高不下，还有大量贪腐、受贿，而且层层关卡也不利于商品售卖流通。”

倪元璐说话一向沉稳，条理清晰。

“户部此议，首先是完全取缔钞关，不再用人去收税，而是用一套追根溯源的制衡税则。”

他顿了顿，见皇帝没有打断问话，继续说：

“商税其实很简单，就是大宗船料和门摊。

臣先说门摊，以卷烟为例，烟草行的每一包卷烟出厂，都必须贴上户部发行的印花税票。

售卖的店铺进货卖完之后，根据税票自己去衙门报税。

而没有贴税票的商品就是非法商品，被抢了、丢了，官府不管，保险商号不赔。”

“有了税票，还要记录流水，否则无法对照监察。

臣找天工院做了一台收钱机器，里面有一个不可逆的累计表，还有储钱柜。

上面的数字用来和税款对照。”

朱由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会不会弄得怨声载道？

给百姓的感觉像是无时无刻不在给朝廷交税，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还有那个收钱机靠谱吗？卖给店铺还是直接给？”

倪元璐微微一怔，随即回道：

“陛下圣明，所以户部的意思是，税票分成不同种类。

比如粮食、油、盐、炭、粗布这些百姓谷帛之需，贴的都是免税的票。

而对皮草、人参、烟草、羊毛毯、酒水这些奢靡之物，税则加重，甚至还要单独收取羡余。”

“羡余就是售卖这些货物的商户，官府另发行帖，定好格式、税额。

卖的时候商家向购买者代收，按月将行贴和税款邮寄给户部清吏司。”

“至于收钱机，臣在户部试了半年，不强制拆解是绝无法更改数字的。

商户使用，既不是卖也不是送，而是依据他们缴税的数量判定。

比如京师宣武门外的勃艮第酒庄，如果一年内达成预估税额的八成，并且守法经营，就送给他们。

如果不能缴纳预估税款，就收钱，若是违法经营，直接交给刑部就行。

每一台机器都有独一无二的编码。”

朱由校点了点头，这倒是不错，税官可以根据预估税额去抽查溯源。

就是这倪元璐看着文弱书生，动起手来也够狠的。

“这个预估税额不能随便定，户部制定好之后先送户科，户科有权驳回。”

“陛下圣明。”所有人躬身应和。

倪元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臣再说大宗船料，也就是各个大商号之间的供需。

这类最简单，他们的交易税额都不小，不会用现银，都是银行汇票。

户部仍然依据不同货物收取不同赋税，制定固定格式的表文，由各商户每年定期向户部申报税额。”

他从一堆奏本里拿出其中一份，双手呈上：

“陛下，就是这种，经营什么货，利润是多少，税额是多少，他们自己填。

最后将表文和税款一起邮寄或者送到户部。”

朱由校接过表文看了看。

的确很扎实，还附有一份货品税额分类，商户可以自己查询应该交多少税。

“你们怎么判断他们的利润？”

周士朴上前一步：

“回陛下，对于此类税负，户部可以通过银行、保险商号、卖主商号、贩户等多方的表文进行比对。

还有预估税额评估，发现疑虑再派人上门详查。”

朱由校点点头：

“那如果虚报成本怎么办？雇佣十个人，他写二十个人。

或者他去报社打广告，广告费五十块，他写一百块。”

周士朴显然早有准备：

“回陛下，这个也简单，户部正月招标的那种三层复写纸，就是做这个用的。

商号每给一个雇工发薪，必须是一式三份，一份留存，一份给雇工。

另一份和税务表文一起邮寄给户部，上面注明工钱数额、雇工签名，很难作假。”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虚报成本，也简单。

这类支出凡是超过五十银元的，也要填写一份三联表文寄给户部。

雇工和薪资超过一定数额也要征税，并且是有商号代收，上缴户部。

还会将不同商户分为不同等级，明确要求他们按不同条例做账，这个账要保存十年以上。

而且一旦发现此类行为，这个商号和报社一起罚。

若是账簿烧了，不管什么缘故，直接抓捕经营的所有财东。”

右侍郎傅淑训补充道：

“而且他们之间的合同、契约，只有贴上和户部购买的印花凭证才能生效。

否则保险商号不保，出现纠纷官府也不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坚决。

“陛下，其实这些税则好办，难的是以罚代管。

刑部的商律必须严格执行，虚报逃税的商户，不管什么身份，做的什么买卖。

只要查出来，罚以逃税额的三倍、四倍，罚到他破产。

如此，这套税则才能真正有效。”

朱由校心中一凛，这狠人全给弄户部来了。

“可以。”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

“下次朝会廷议，凡是户部查清的逃税案，刑部判罚，直接送户科、刑。

六科认定之后，圣旨也不得干涉，六科照驳不误。”

“吾皇圣明，万岁万万岁！”所有人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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