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计算器
天启十五年正月末,京师的寒风还未褪尽,但街头巷尾已经有了春意。
垂柳的枝条泛出淡淡的鹅黄,护城河的冰面边缘开始融化,露出一线暗色的水光。
《大明月报》的报童们天不亮就在各城门等着了。
今日的报纸比往常厚了四页,户部的一则招采消息占了整整一版。
用大字排头,醒目得像一道从纸上炸开的惊雷。
茶馆里,识字的人围成一圈,将报纸上的内容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念的人越念越快,听的人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户部案照:本部近因整理册籍,须用一种三叠印文纸。
凡一笔落纸,首、中、末三层同时现字,不假垫墨,不假夹纸,真伪立辨。
今特出榜晓谕天下:凡有能造此纸者,可携样纸赴京,赴工部虞衡清吏司验看。
验中者,本部出银元五万,一次买断其方……”
“五万!”茶楼里有人拍了一下大腿。
“不用给货,有技术就能换五万银元,这好事谁不想干!”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三日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那些有实力、经常关注朝廷采购的商人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尤其是江右三大纸商,王、廖、周三家,纷纷赶赴铅山县,那里有大明最好的“槽户”与“纸号”。
铅山的连氏纸坊作坊里,上等青竹被劈成细丝,浸泡在石灰水里,发出淡淡的酸涩气息。
老槽户们蹲在纸槽边,手指粗糙如树皮,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纸浆。
他们看着那些穿着绸缎的商人涌入县里。
四处打听谁家能用三层纸叠印而不露破绽,谁家的纸能一次着墨、三层同现。
“五万银元……”
老槽户喃喃道,抬头看了看作坊漏下的天光,又低下头继续搅动纸槽里的竹浆。
水声哗哗,像是一笔笔算盘珠在响。
二月,户部又发了一条部令。
这次的文字更长,措辞更严肃,比悬赏造纸更让人心里发紧。
“户部照得:国家财赋,全赖征收得法。
近来各州县于商税、契税、门摊诸务,官吏不谙章程,任意低昂,或苛敛病商,或纵奸漏税,弊端百出。
本部现已厘定新章,须使天下经手钱粮之人,尽数晓畅法则,方能画一施行……”
部令的内容分条列项,清清楚楚。
设立“税则讲习所”,各省府州县管钱粮的官吏一律赴省城入学听讲;
沿途舟车住宿由户部按勘合供给;
四月底前报到,逾限以怠误公事参处;
讲习结束考试合格者发“明算执凭”,三次不中者降级调用。
苏州府衙正堂内,阳光透过棂花格窗,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新任苏州知府牛若麟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份刚抄来的户部公文,正一句句读给堂下站着的属官们听。
那些被点名的官吏,户房主事吏员陈德、县丞徐可行、税课局大使、钞关巡检站了一排。
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皱眉的,有咽唾沫的,有低着头数地砖缝的。
等牛若麟念完,五十几岁的老吏陈德第一个开口了。
他搓着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谦卑和困惑:
“太守大人,咱们属于南直隶地界,得去南京吧?这一趟不少钱啊。”
牛若麟瞥了他一眼,手里的公文卷起来,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你管这干什么?部札不是说了,沿途驿站照例供给,不用你垫付,签单就行。
就是垫付,南京又不远,到了之后伙食灯油都有。
你一个小吏,几辈子能摊上这好事,还不愿意怎得?”
陈德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在袖口里绞着。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这还要考试,万一考不合格,自己这位置可就没了。
他在户房干了二十多年,靠的不光是算学,还有经验、人脉、对本地摊派的熟稔。
县丞徐可行年纪轻些,举人出身,比陈德从容。
“太守大人,这上头是不是有什么动作?您是天子门生,能否给下官透露一些。”
“嗯,是有……”牛若麟正要往下说,忽然止住了。
他看了徐可行一眼,又看了看满堂竖着耳朵的属官,冷哼了一声:
“本官和你们说得着嘛?
最近把公务都安排妥当,下月和其他县的人一起出发,别给本府丢脸。
要是公事耽搁了,考核有留省的,看本府怎么收拾你们!”
徐可行被训得一愣,陈德更是缩了缩脖子,所有人只能各自回房准备去了。
牛若麟重新坐下,继续处理公文,嘴里念叨着:
“一帮不识好歹的玩意儿,馅饼砸头上都不知道。”
类似的情形,在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河南、山东……各处府县衙门前前后后地上演着。
被点名的大多是老吏,也有几个县丞、主簿之类的小官。
他们的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公务哪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老张一直盯着我这位子呢,我一走他不正好称心了”。
但公文压下来,也没有人敢不去。
现在不是过去了,社学铺开,有的是人能干这些活,惹恼了县令,现在就得回家。
扬州府,江都县。
钞关巡检朱寿昶正在自家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精干,背着手在青石板地上走过来走过去。
按理说他过去只是个扬州府捕头,如今升任从九品的巡检,应该是好事才对。
但朱寿昶此刻却一脸愁容,原因很简单,他不会算账。
过去在钞关负责些缉拿的事情还好。
现在让他去学明算,他连乘法表都还没背下来呢,算筹也不会用。
边走嘴里边嘟囔着:“这叫什么事啊,户部这帮老爷,不是逼张飞绣花嘛。”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十几岁的儿子朱同坤探出头来。
看了看父亲那张绷着的脸,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
“爹,我跟你去南京。”
朱寿昶一愣,停住脚步,转头瞪着儿子:
“你在家读你的书!你爹我就是没读书,现在处处受制。
陛下对宗室还有恩典,你要将来能考了进士,咱家还能赐爵。
不能整日跟那些郡王家的瞎混!”
朱同坤被骂得一脸委屈,正要辩解,里屋帘子掀开,他母亲陈氏走了出来。
陈氏看着父子俩,一脸无奈,对着朱寿昶说:
“儿子还什么没说呢,你这发的什么火。”
朱寿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能说个什么?去南京玩儿吗?有那钱买点什么不行。”
陈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自己丈夫宗室改制前穷得要命,如今当了巡检,脾气越来越大。
她转脸看向儿子:“阿坤,把你那东西拿给你爹看看。”
朱同坤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长一寸、宽半寸的扁平的黄铜盒子。
顶部排列着几个像密码锁滚轮的小窗口,每个窗口旁边有一个长条形的槽口。
黄铜表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处的接缝精致细密,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朱同坤走上前,用指尖拨动轮盘,另一排小窗里跳出数字。
他又拨了几下,数字随之变化,平顺流畅,没有一丝卡顿。
“爹。”朱同坤将黄铜盒子递过去。
“这是我做的新算筹,比西洋人的算筹还好用,不用学都会。
您这次把这个带着,保准考得过。”
朱寿昶接过那盒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黄铜冰凉光滑,轮盘的触感清晰。
心绪平静下来,但还是面露怀疑:“你这准不准?别闹了笑话。”
朱同坤重重点头:
“爹你放心,我去县学都试过了,那里的算学先生都没我这算得快。”
朱寿昶又摆弄了几下,手指拨动轮盘,看着那些数字跳出来。
他嘴里没说什么,但眉头的疙瘩稍微松开了一些。
“我记得南京也有专利局来着,要不……顺路带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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