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春风向西
陈奇瑜眉头微微一动,和鹿善继对视了一眼。
太子门下的人,来关西做什么?
“出迎吧。”陈奇瑜开口,然后和鹿善继整了整衣冠,往门外走去。
行辕大门外,一个青袍官员正负手而立。
那人约莫四十岁,身形精瘦,面色微褐,颧骨略高,眼窝很深。
不是汉人,那是西北回回人常见的面相。
他手中捧着一卷红绢,绢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牵着三匹马,还有一辆马车,上面是几个沉甸甸的箱笼。
陈奇瑜和鹿善继快步走出行辕时,目光已在那卷红绢上扫过。
太子令旨,红绢为表,朱砂为墨,是东宫专用的制式。
青袍官员见他们出来,展开手中令旨,声音清朗,在春日的风里传得很远:
“太子令旨,兵部侍郎兼左副都御史经略关西臣陈奇瑜接旨。”
包括陈奇瑜在内的行辕属官全部跪了下来,衣袍下摆拂过青石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谕关西经略、兵备道、总兵及各卫所文武官员:
予承父皇圣意,念关西重地,实为朝廷西陲锁钥。
今闻尔等奉行庙谟,修路进兵,整饬屯田,安集百姓,渐有成效,予心嘉悦。”
“特遣詹事府左春坊司直郎撒应乾赍旨巡视关西,宣谕慰劳。
尔陈奇瑜及诸臣,宜勉励厥职,悉心经画。
务使边备益固,民力渐苏,以仰副父皇陛下眷顾西陲之至意。
故谕。”
最后一句落下,撒应乾收起了令旨,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
陈奇瑜额头贴地,声音沉稳:
“臣陈奇瑜,谨遵殿下令旨。”然后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朱红的绫面旨意。
起身时,撒应乾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长条木匣,递了过来:
“陈经略,下官还替你把斗牛服带来了,其他官员的赏赐,就在外面箱笼里。”
陈奇瑜双手接过木匣,入手微沉。
没有立即打开,只是再次向京师方向叩拜,然后才直起身,对撒应乾拱手:
“有劳司直郎了。”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入正堂。”
撒应乾摇了摇头,还了一礼:
“陈经略公务繁忙,下官就不叨扰了,在下出身灵州,少年时关西也来过几次。
按殿下令旨,自行巡视即可,经略不必劳烦。”
他再次行礼,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动作干净利落,看得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马蹄踏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去。
陈奇瑜站在行辕门口,目送那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鹿善继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此人是灵州世习回回大经的撒家家主,西北少有的读书人,辛未科进士。”
他顿了顿,又靠近了一些:
“大人,太子殿下睿智已彰,然毕竟才年方十二。
此次巡视,当是陛下的意思……是否……”
陈奇瑜抬手止住了他。
“去年的事,本官有些过了。”他的声音不高,很平静。
“陛下和元辅先后派人来关西……估计除了正事,还有敲打我们的意思。”
他转身往堂内走去,鹿善继快步跟上。
“大人,孙部堂那边会不会……”
陈奇瑜摇头:“不会,陛下对孙部堂的信任,朝中无人能及。
这次只是提醒我们,不能搞党争。”
他在堂中站定,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
目光在莫贺延碛那条标注着虚线的线路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估计不光是我们,洪部堂那边估计也会被提醒。”
鹿善继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皱着:
“大人,固沙林带的事情,我等也是禀报过兵部的,只是没当作重点而已,不至于吧?”
陈奇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鹿善继脸上: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朝中因为如何收复西域争了起来。
争战略无妨,陛下不阻塞言路,但这次我们拜托孙部堂的作为,有些像党争了。”
鹿善继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下官明白。”
四月中。
沙洲卫城以西约二十里处,固沙林带西端。
这里是绿洲文明与莫贺延碛的交界线。
再往西,便是一望无际的灰褐色戈壁,盐碱壳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像一片凝固的海。
礼炮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响起,声音传出去很远,又被风撕碎,散落在沙砾之间。
莫贺延碛轨道正式开工,这是大明第一条千里铁轨道路,朝廷极为重视。
陈奇瑜亲自主持了开工仪式,穿着那件新赐的斗牛服。
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对着下方数百名工人和官员说了几句简短的话。
鹿善继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西北一百里内,盐碱层全部勘测完毕,开工!”
铁锹落下。
宁夏利涉工程行的工人开始挖掘、铺设隔盐层;
佛山万兴炉的匠人运来了第一批铁轨。
锈红色的铁轨泛着暗沉的光泽,被撬杠和绳索从马车上卸下来,在戈壁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已经骑马往东北方向去了,要去办理附近铁矿开采的手续。
打井队最后检查了起点的净水池防水和离心泵。
确认无误之后,便收拾器械,转向前方勘测好的标记处,准备打下一处深井和蓄水池。
贺锦和刘宗敏,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两人也是好起来了。
嘴里叼着卷烟,穿着极薄的广东蕉布道袍,外罩羊毛坎肩,脚上是漠北羊皮做的皮靴。
一身行头在这片戈壁上显得格外扎眼。
八年过去,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逃难到西安的灾民了。
贺锦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吐出一口烟:
“还是他娘的搞技艺挣钱啊,一个水站就是一千一百块,赶上我种二十年地的。
延安以后就是不旱了,我也不会回去种地了。”
刘宗敏紧随其后,猛嘬了一口烟。
转头看了一眼后面装着器具、水泥、水桶的马车车队,又转过头来:
“别光顾算钱,也得新学点手艺。
什么叫盐渍化、什么是隔盐层,还有那几何力学、铁钉固定什么的,学好了省不少材料。”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能跟在关中似的,柱子、榫卯往上堆。
这里木料贵,刨去工钱、料钱,咱一个水站就挣二百五。”
贺锦把烟头扔了出去:
“得嘞,你们都是读书人,田秀才考童试去了,你他娘这么学下去迟早也能。”
刘宗敏白了他一眼:
“别不知好歹,这是自己的买卖,不是过去自带干粮当苦役修河堤了。
衙门扣着咱一成的钱呢,不到三年坏了要赔的。”
两人就这么互相损着,策马往西北方向去了。
身后,几十个工人和十几辆马车跟随着,扬起一路尘土。
那里是莫贺延碛边缘,千里无人区的那一头,是哈密。
那座扼守西域门户的古城,此时尚在叶尔羌汗国的控制之下。
大明的春风,暂时还吹不到这里。
三百年前,大明曾在此设立哈密卫,为正西第一重镇。
百年前,吐鲁番反复侵夺,大明力不能及,最终弃置。
如今,沙洲卫城头的水泥墙已经修了三丈高,固沙林延伸了二十里。
而哈密仍然是一座蒙古-回回混杂的旧城。
城墙是夯土的,经年累月的风沙把墙头磨成了圆钝的弧度,像一头蹲在戈壁上的老骆驼。
沿着天山北麓继续向西八百里,过库舍图岭。
远远望见一道赤红色的山梁横在戈壁南侧,那是火焰山,山脚下就是吐鲁番地面了。
再往西约两千五百里,翻越天山便是伊犁河。
瓦剌四大部,如今是三大部之一的和硕特部的夏季牧场就在伊犁河上游河谷活动。
大明的春风没有吹到这里,但是夏季修路动工的消息,伴随着盛夏的炎热,零零散散地传了过来。
伊犁河上游,和硕特部牙帐。
帐内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四壁挂着绣有云纹和鹿纹的挂毯。
正中的矮桌上摊着一张羊皮舆图,图上用炭笔标注着山川、河流和部落的位置。
图鲁拜琥站在桌旁,背对帐门。
他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下颌的胡须已经花白。
他是和硕特部的台吉,也是卫拉特联盟的国师。
这个头衔意味着他不仅是军事首领,更是整个联盟的精神领袖。
此刻,他看着那张羊皮图,面色阴沉。
他右手握着一卷刚从东边传来的消息,纸页在他手中微微发皱。
那上面写着大明在莫贺延碛修路、打井、铺铁轨。
不是军队,不是骑兵,是工程队。
是源源不断的材料和工具,是那些他看不懂的机械和装置。
“即便让出了整个阿尔泰山北部,大明还是不愿放过我们啊。”
他猛地砸了一下桌案。
矮桌上的铜灯盏跳了一下,灯油溅出来几滴,在羊皮图上留下暗色的圆点。
“他们这根本不是要打仗,是碾压,是改天换地。
理财、强兵、利器、兴学,四者并力而行,这比面对他们的精骑更可怕万倍。”
他站在那里,拳头撑在桌案上,指节泛白。
帐外,伊犁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春天的雪水正在融化,河水比冬日涨了许多,哗哗地流向远方。
“和多和沁,你到底惹了个什么样的怪物?”
帐内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
图鲁拜琥感到的恐怖,不是恐惧一支军队,而是恐惧一个时代。
(https://www.lewenn.com/lw57059/4867054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