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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关西春深


三月的京师,乍暖还寒。

紫禁城内外,杨柳刚刚抽芽,嫩绿的枝条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少女拂袖。

西山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从山坡上铺到山脚,远远望去像一层薄雪覆在青灰色的山峦上。

扫墓的哀思与踏青的欢悦交织在一起,街市上春菜鲜嫩,莴苣、荠菜、春笋堆满菜摊。

庙会人流如织,叫卖声、说书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

官员们换上了薄衫,袖口不再拢着,走起路来衣袂生风。

整个城市从冬天的沉闷中彻底苏醒过来,正是一年中最舒展的日子。

从京师出发的马队沿驿道西行。

过了潼关,黄土的气息便浓了起来。

渭河两岸麦苗青青,一望无际地铺向远方,秦川大地的龟裂中透着生气。

移民的队伍、开渠、打井的人忙碌着,百姓们为了生存所做出的努力,在春风里慢慢发芽。

但再往西,过了凤翔、巩昌,风沙便渐渐抬头。

八年前,大明铁骑出嘉峪关,沙洲卫时隔百年复归大明治下。

此后八年时间弹指而过。

今年春,这座汉代的敦煌郡故地,早已不是当年麻承宗初到之时的模样了。

敦煌的春天比中原来得晚,也来得静。

祁连山顶的雪线还很低,白皑皑的,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刺眼的银光。

风从莫贺延碛方向吹过来,平贴着戈壁地面流淌。

细细的沙砾打在灰白色水泥城墙上,沙沙作响,像是孩童依偎在母亲耳边的细语。

和初冬不同,现在的风里已经没有杀心了。

它带着一点点党河融雪的水汽,吹在脸上虽还有凉意,却不割人了。

城外,陈奇瑜经略关西八年的最大功绩,在这三月天里看得最分明。

那道沿着疏勒河故道铺开的固沙林带已经长到了二十里。

沙棘和梭梭的枝条泛着灰绿,胡杨树抽出了嫩芽,鹅黄色的小叶子在干烈的风里簌簌地抖。

林带间杂着去年秋天才收过的“光启红”高粱桩子,齐膝高,一行行排过去,像列队的哨兵。

蒙古牧民赶着羊群从林间小道穿过。

羊低头啃着刚冒头的碱草,牧人骑在马上,敞着皮袄,露出里面的军中制式棉服。

陈奇瑜搞的奖赏法子,如今军队的东西已经传遍了关西各卫,连小孩都能弄些废料拼出弓来。

坎儿井里的水哗哗地流着。

那是工部侍郎,如今的甘肃巡抚曹学佺主持恢复的古代灌溉系统。

此时正奔涌着祁连山融化的雪水。

渠水清澈,带着一股泥沙和草根的腥甜气,顺着纵横交错的支渠钻进每一块等待播种的田里。

田埂边,三三两两的当地畏兀儿、蒙古农户蹲在一起。

研究着大顺打井队卖给他们的“离心泵”,有人灌水,有人套骡子、接管子。

不一会儿,骡子开始转起来,铁泵吱呀作响,将水往更高的台地上抽去。

竹管里的水哗地冲出来,溅在干裂的黄土地上,马上就渗进去了,留下一块深色的湿印子。

沙洲卫城里也一样热闹。

水泥街道两侧,药局的匾额被风吹雨打得有些褪色,伙计在门前安放了一个大喇叭,搬出一台留声机。

小心安放好之后,喇叭里传出有些嘈杂但能听清的声音,先是汉语,然后是蒙古话:

“月底义诊,太原名医楚锡俦坐诊,擅妇科。”一遍一遍循环的放着。

几个路过妇人站在门口低声议论着:

“妇科?就是女子科呗,听名字像男大夫啊。”

“这位楚大夫过去好像是御医呢,我儿子在《医学月刊》上看过这个名字。”

“那也是男人啊。”

“哎,看病哪能讳疾忌医啊,你不知道,京师那边都这样,女大夫少。”

有人驻足,有人摇头。

街角,几个蒙古汉子赶着马车,抽着卷烟,往经略行辕方向驶去。

车上堆着绿油油的菠菜、韭菜、白菜。

这个季节关西正常没有青菜,最多就是沙葱、野菜、骆驼蓬之类的,难吃得紧。

他们都是第一批学会温室种植的菜农,专供沙洲、玉门的有钱人。

马车驶过,留下一股清新的蔬菜气息。

经略行辕大堂。

陈奇瑜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他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被多年的风沙磨得发亮,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气质愈发沉稳,坐在那里自有一种封疆大吏的气度。

左首坐着关西兵备道鹿善继,和陈奇瑜差不多岁数,短须修剪整齐,眼神锐利。

他正低头翻看一本册子,眉头微微蹙着。

右首坐着一位二十几岁的青袍文官,胸前绣着鹭鸶补子,六品官。

面容清俊,肤色白净,一看就不是西北本地人。

不过气质不凡,目光平视,没有那种初见封疆大吏的小官常有的局促。

他从容开口:“下官来关西都司任断事司断事一职,日后就仰仗经略大人了。”

陈奇瑜放下公文,看着这个年轻小官,却是不敢怠慢了。

“公子说的哪里话,吏部的公文我看了,某自当照办。”

说完面带疑惑,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只是在下有些困惑,相爷这是为何啊?

公子虽说尚未登甲榜,也是癸酉科顺天乡试中式,少年孝廉,文名满京华。

在京历练或是回吉水读书应试皆可,怎会来这关西苦寒之地?”

李士开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临行前家父交待了,李氏一门当效仿孙太师家风。

六年之内,下官是很难出关西了。”

陈奇瑜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孙承宗做首辅的时候,出仕的几个儿子,官职最高的是四子孙鋡。

任大同知府,还是因为漠南之战有功才得的。

长子孙铨一直是个兵部主事,次子孙钤才是七品中书舍人。

直到孙承宗致仕,才得以升职。

鹿善继放下手中的册子,拱手道:“李相高风亮节,善继佩服之至。”

陈奇瑜从案上拿起另一封公文,封面上盖着兵部和工部的关防大印。

他翻开,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士开身上。

“公子既然来了,”他的声音郑重了些。

“关西都司正有一桩大事要托付于你,那便是莫贺延碛铁轨一事。”

“如今第一工段招标已毕,朝廷的第一笔款项二百万已拨付到了关西。

负责水源的是大顺打井队。

路基是庆王府名下的宁夏利涉工程行,铁轨采用的是佛山郭氏万兴炉。

这监督核验一事,非公子不可胜任。”

李士开起身,拱手:“下官遵命。”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推辞,没有犹豫。

这事别人还真不好办,大顺打井队听说和东宫有些关系,庆王更是不用说,他的身份正好。

如今《大明会典》明文:

“内阁首辅者,天子之股肱,百官之魁首,凡大朝、常朝,首辅位次亲王,公侯之上。”

庆王再如何跋扈,也不敢完全不顾首辅的面子。

陈奇瑜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工期、款项、验收标准的事宜。

李士开一一记下,然后行礼退出大堂。

鹿善继正欲开口说什么,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经略、鹿兵宪,外面来了个青袍官员,自称太子门下左春坊司直郎撒应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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