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镇妖司主的笼中狐狸精7
赫连烬是在开春的时候提的亲。
那天云玖正趴在案边替他誊卷宗，赫连烬批完最后一本，搁了笔，看了他半晌后忽然开口：“云玖。”
“嗯？”云玖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游走。
“我们成婚吧。”
云玖那一笔歪了，黑色的墨迹在纸上洇出一团，他捏着笔杆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真君说什么？”
赫连烬把案上那堆卷宗往旁边一推，隔着桌子看他，“我说成婚。”
云玖看着他，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弯了弯，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真君想好了？”
“想好了。”
“不怕人说闲话？”
“我何时怕过。我只问你，愿意与否？”
云玖没再说话。他把笔搁下，撑着案沿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赫连烬面前，蹲下身，仰起脸看他。那个姿势像极了很多年前在青崖山的雪地里，一只冻僵的小白狐仰头望着他的模样。
“真君……我愿意嫁你。”
话音未落，赫连烬已经低头吻住了他。
赫连烬在第二日的司议上把这件事提出来的时候，整个议事堂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堂主面面相觑，有个年纪大的供奉当场就站起来了，白胡子抖了半天，颤着声说：“少司主！人妖有别，您要娶一只妖入正室，这、这不合祖制……”
“祖制是死的。”赫连烬道，“云玖入司六年，斩妖除魔、护佑同门，哪一件做得比人差？妖潮那夜若不是他，云京已经没了。”
“可他是妖……”
“他是我的妖。”
最后还是玄微子破天荒的松了口，说是不干涉赫连烬的决定，这才让这桩婚事有了定论。
大婚那日，云京满城挂红。
镇妖司从正门到真君殿一路铺了红毡。司中的弟子们换了吉服，连鹤归那张惯常板着的脸都松了几分。正殿的匾额下悬了两排朱红的灯笼，风一吹，满堂光影摇曳。
吉时到的时候，云玖从侧殿走出来。
他穿了一身绯红的喜服，白发被精心绾成隆重繁复的新嫁髻，髻上压着金丝攒珠的凤冠，冠侧垂着红宝流苏与金步摇。
鬓边贴金箔花钿，额心点朱砂，眉描黛色，眼尾胭脂斜飞，唇上匀着鲜润口脂。
满头珠翠随他迈步轻晃，红金交映，喜庆得灼人眼目，也将那张脸衬得愈发雪白夺目。
平日里那眉眼间的媚意被灯火一衬，浓丽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可他的眼底，只有赫连烬的倒影。
赫连烬站在正殿那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司中的鼓乐奏起来，钟磬齐鸣。满殿的弟子都看着，云玖走到赫连烬面前站定，仰头看他。
“真君，”他小声说，“你今天真好看。”
赫连烬伸手，把他垂在脸侧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傻狐狸，从今往后，叫夫君。”
云玖眨了一下眼，耳尖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更小：“……夫君。”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
赫连烬牵着云玖回真君殿，沿路的灯笼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在红毡上交叠在一起，好不欢喜。
云玖走在他身侧，九条尾巴不受控地从礼服下摆钻出来，一条一条晃着，时不时蹭过他的腿侧。
“尾巴收好。”赫连烬偏头看他。
“收不住。”云玖理直气壮，“今天高兴。”
……
记忆在此刻回笼，真君殿的烛火也已经燃到了底。
赫连烬坐在案后，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焦黑的细线，火苗在铜盏里跳了跳，终于灭了。
黑暗漫上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一夜，也是这样的烛光，云玖替他宽了外袍，指尖勾着衣带，低低地笑着，“夫君，该歇了”。
婚床上的红绸还铺着，合卺酒的余香还缠在帐幔间，窗外有人放了一串烟火，照得满室流光。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凤冠摘了，珠翠卸了，白发散在红衣上，像雪落在火里，灼灼地烧。
那一夜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圆满的人。
斩妖半生，竟真能得一知心人相守。人妖之别、世俗之见……他全不在乎了。只要这人在身边，他连剑都可以不要。
可也是在那一天，他的幸福变得支离破碎。
赫连烬抬手覆住眼，喉间发出低低的自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厉。
他至今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新婚之夜，在他和云玖经脉相连，气息相融的双修之时，云玖要那样对他。
双修之时是修士之间最坦诚、最不设防的一刻。
他将自己的灵力渡入云玖体内，助他修复妖潮之夜留下的旧伤，同时也从云玖的妖力中汲取温养。那一刻，他把自己整个人都交了出去，陷入云玖的温暖里。
没有符策，没有防备，亦没有任何退路。
就像把心掏出来，放在对方掌心。
然后那只手就捏碎了它。
云玖的妖力毫无征兆地暴涨，符纹从他掌底翻涌而出，在赫连烬还来不及反应之时便猛然打出一掌。
他记得自己喷出的那口血溅在红绸上，和新婚的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茫然地抬起头，隔着满眼猩红看见云玖站在床前，白衣上沾着他的血，脸上的表情……
他记不清了。
六年的朝夕相对，那么多细节都刻在骨头里，偏偏那一刻的表情，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是冷笑？还是漠然？
他只记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然后人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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