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镇妖司主的笼中狐狸精4
赫连烬有一段日子时常会深夜梦魇,那感觉像是沉在一片黑水里,叫人浑身发冷。
有一回云玖在他榻边守夜,就在赫连烬感觉自己快要沉到底的时候,一缕暖意忽地从深处漫上来,裹住他的手脚,将他一点一点把他拉回了岸边。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云玖坐在灯下捧着书,见他醒了,抬头问:“真君魇着了么?”
云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了些,眼底却依旧干干净净的。他问云玖方才做了什么。云玖弯起眼睛说只是在这儿看书。他半信半疑,可从那以后梦魇便再没缠过他。
有一回他半夜醒来,看见云玖靠在他床沿上打盹,白色长发散了一肩,烛火映着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看了很久,没有出声。他想伸手摸一摸那缕垂在脸侧的白发,指尖动了动,到底还是收了回去。
那晚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响。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妖物惑人,自古皆然。你当他是报恩,他当你是猎物。可他从没见过哪只猎物会守在猎人床边,怕他梦魇,一守就是一夜。他也没见过哪个猎人,会看着猎物的睡颜,心跳快得握不住剑。
大雪寒夜那回,是年根底。云京落了三天雪,司里的炭火不够用,殿中冷得墨都凝了。赫连烬伏案批了一整日卷宗,指尖冻得青白,落笔时手都在抖。云玖从灯下起身走过来,什么也没说,伸手覆住了他的指尖。
那双手很暖。暖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替他磨墨磨出来的。他记得这双手替他剪过灯花,替他温过酒,替他披过落在肩头的大氅。这双手从来没有碰过他的脸,一次都没有。可此刻握着他的指尖,像是握住了他整个人。
赫连烬鬼使神差地反手握住了它。
一时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殿外的雪落声、远处的更鼓声、廊下符策的低吟,忽然都远了。天地间只剩下掌心那一点温度,和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他听见云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那只手没有抽回去。他抬起眼,看见云玖垂着眼,耳根红透了,一路烧进衣领里。烛火映着那张秾丽的脸,像是不小心打翻了一罐胭脂。
赫连烬忽然清醒过来。像被烫到一样松了手,起身,大步走出门去。
雪还在下。他在廊下站了很久,肩头落满了雪,才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那双手还握着他。
他第一次对一只妖生出了男女之情。
他是镇妖司的少司主。他该拔剑的。可他站在雪里,手贴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他闭了闭眼,在心里低低骂了自己一声。
完了。
他躲了云玖三日,让云玖不必来跟前伺候。云玖应了,什么都没问,安安静静地退了下去。
他躲得狼狈,云玖却活得坦然。赫连烬不让他去跟前伺候,他就央门内小弟子们帮他给赫连烬送灯、送温好的酒。小狐狸在司里的人缘很好,有不少弟子都乐得给他帮忙。
赫连烬嘴上不说,可看着那些由别人送进来的东西,心里没来由地有些酸。
到了第四日夜里,他批完卷宗出来,不知不觉走到后院门口。云玖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书,见他来了,弯起眼睛说:“真君,灯我给你留着呢。”
廊下的风灯映着那张脸,眉目间的浓丽被暖光冲淡了几分,显出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来。赫连烬那时只觉得,自己前半辈子所有的定力,恐怕都在这一晚用完了。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灯下的人。过了很久,他开口。
“明日……来跟前伺候吧。”
云玖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说了一声好。那声“好”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
真君殿的灯还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从前有人每日擦的,连灯芯剪的时辰都掐得准成时三刻,雷打不动。
他记得有一回自己批卷宗到深夜,灯芯烧得只剩一截,那狐狸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银剪,踮着脚替他剪灯花,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被烛火映得近乎透明。
“真君,灯暗了伤眼睛。”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惊着谁。
赫连烬猛地攥紧了拳。他恨自己记得这样清楚,恨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细节像是生了根,拔一棵就带出十棵来。那狐狸在牢里笑得没心没肺,他在殿中却连一盏灯都绕不过去。
侍奉的小弟子见他屋里还亮着灯,便端了新茶进来,见他看着灯出神,轻声唤了一声:“司主?”
“出去。”
弟子不敢多问,放下茶便退了出去。殿中重新空了下来,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几晃,将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重。
赫连烬走到案前坐下,案上还摆着三日未批的卷宗。从前这种时候,会有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最上面的几本挪到一边,温声道:“真君先歇一刻,剩下的我来念。”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生生摁了下去。
不过是妖物惑人的伎俩。六年,时时刻刻,分分寸寸,那只狐狸把“亲近”二字做到了极致,做得比真还真——真到他此刻明知那是假的,骨头缝里却还留着旧时的温度。
那六年里,春有酒,夏有扇,秋有扫院的风,冬有替他暖手的那双手。日子过得慢,慢得他几乎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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