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镇妖司主的笼中狐狸精3

“恩公……你救了我，我没什么能还的。我跟你走，好不好？”

那声音还黏在耳边，和方才梦里的重叠在一起。九年前，云玖跪在月光下，对赫连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当时的赫连烬握着剑，没有动。

他是镇妖司的少司主，斩过的妖何止千百。他见过妖化形，见过妖惑人，见过妖在将死时露出最凄厉的模样。可眼前的这只妖跪在月光下，说自己没什么能还，问他能不能跟他走。

少年垂着眼，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雪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脚趾冻得发红，却连抖都不敢抖一下，像是生怕自己动一下，恩公就不要他了。

赫连烬沉默了很久。雪又落下来。

“你叫什么？”

少年抬头，眼底的光亮起来：“云玖，我叫云玖，我不是坏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恩公如若不信，我可以在司中为质。若有一日作恶，恩公取我性命便是。”

“你图什么？”

云玖怔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图……有人管我饭吃。”

赫连烬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想，这狐狸胆子倒是大，敢把命交到一个斩妖天师手里。他又想，这狐狸蠢得可怜，连“图什么”都要想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图有人管我饭”。

那晚他到底没忍心，把一只妖赶进风雪里。

第二天，赫连烬在司中提起留下云玖的事。他师父玄微子，也就是当时的司主，闻言当场摔了茶盏。

“妖物惑人，自古皆然！你见过哪只妖是善类？！”

赫连烬垂着眼辩解：“他未伤人。弟子养了他三个月，他未伤一人。”

“那叫蛰伏！”玄微子拍案而起，“狐狸最会做戏，你当他是报恩，他当你是猎物！今日留他，来日他噬主，你哭都来不及！”

赫连烬抬头，看着师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若敢伤司中一人，弟子亲手诛之。”

满堂寂静。弟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再敢说话。玄微子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只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赫连烬走出正堂，看见云玖站在回廊尽头望着他。他问：“你都听见了？”

云玖摇头：“没有。”

可云玖的眼睛亮亮的，显然是什么都听见了。赫连烬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云玖极轻的声音：“恩公，我会听话的。”

赫连烬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云玖就这样留了下来。

赫连烬给他找了身旧衣。衣裳是赫连烬自己的，穿在云玖身上宽出一大截，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白的腕子。云玖低头扯了扯衣摆，又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不知所措。

赫连烬忍住想要发笑的冲动，移开视线，故作冷淡道：“先穿着。明日让绣娘给你裁两身新的。”

“嗯。”云玖应着，学着他的样子把衣摆整了整。

刚留下那阵子，他化形还不稳。走路还带着狐狸的习性，走两步就想蹲下。看见廊下挂的腊肉，眼睛亮晶晶地盯了半天。等过了好一会儿又想起自己现在是人，硬生生把目光挪开。

清早拿扫帚扫院，扫着扫着耳朵就会冒出来，尾巴也从衣摆下钻出来，沾了一尾巴尖的雪。他自己不知道，还一本正经地把落叶往一处扫。旁边两个小弟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他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把尾巴抱进怀里，耳尖红得能滴血。

赫连烬站在廊下，本来要斥他仪容不整，最后只说了一句：“把雪拍干净。”

云玖点头，拍了两下尾巴又偷偷看他。那眼神很直，盯得赫连烬转身就走。

后来赫连烬在案前批卷宗，云玖就趴在旁边看。他总是撑不了多久，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小狐狸还是不太会收好自己的尾巴，白色的狐尾从衣摆下溜出来，无意识地卷住了赫连烬的手腕。毛茸茸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暖得不像话。

赫连烬本该抽手的。可他低头看了很久，最后只是用另一只手翻了一页卷宗，动作放得很轻，任由那截尾巴缠着自己。窗外雪落无声，灯花爆了一下，他也没察觉。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妖物惑人这四个字，惑的大概不是妖术。而是这个人本身。光是趴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舍不得动。

再后来，他教云玖用筷子。第一回吃面，云玖戳了半天夹不起来，急得耳朵都竖起来了，最后偷偷用了点妖力，才让面条颤巍巍浮起来了半寸。

赫连烬一筷子敲下去，面条就落回了碗里。云玖生气地抬眼瞪他，琥珀色瞳孔在灯下缩成细细一线，像一只真狐狸，可随即又软下来，眼巴巴地看他，仿佛是在控诉。

就算小狐狸什么都没说，赫连烬也能猜出这小家伙在心底骂自己呢，他忍着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云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忽然小声说：“恩公真好。”

没心没肺的，像是马上就忘了刚才是谁打落了他的面。

赫连烬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别开眼说“食不言”，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耳边反反复复是那四个字——恩公真好。说的人大约只是随口一说，听的人却把这几个字放进心里反复地嚼，嚼出一点甜来，又嚼出一点怕来。

他是少司主，斩妖无数，手上沾过多少妖血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可那只狐狸说“恩公真好”时，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是不知道他手上沾过什么。

赫连烬忽然开始怕自己看那双眼睛看得太久，怕自己听那声“真君”听得太入神。

有一回云玖替他研墨，手指挨着他的手背擦过去，温热的触感让他手指不自觉一抖，笔尖在卷宗上洇开一团墨。赫连烬板着脸说“专心研墨”，云玖乖乖“哦”了一声。

可那天晚上，反倒是赫连烬自己在练剑场劈了三百剑，劈到虎口发麻，才把心里那点悸动给压了下去。

他那时不肯承认，只告诉自己：他是在防。防妖物惑人，防自己定力不够。

可云玖从不用妖术。他只是站在那里，灯影落在眉骨上，笑一笑，赫连烬就得在心里默一遍清心咒。

司里的弟子私下说少司主养的那只狐狸笑起来真勾人。他听见了，却一个字都没有反驳。因为反驳不了。云玖笑起来的样子他比谁都清楚。眼尾一挑，整张脸便活了过来，像是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枝花。

他看了不知几百个日夜，看到后来，只要云玖出现在视线里，他的目光就会自动追过去，收都收不回来。有一回云玖在廊下晒书，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他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在袖口。他没擦，率先移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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