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阳谋


建安十五年,春,长江两岸。

江夏战事结束后,长江上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但那种平静,让人不安。

就像夏日午后的闷热,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暴雨就要来了。

江面上,巡逻的战船比以前多了一倍。江东的船,荆南的船,隔着江心对峙。桨手们划着桨,眼睛却紧紧盯着对岸,手边随时放着兵器。

偶尔有商船经过,要被两边盘查好几遍,货物要翻个底朝天,船主要回答无数个问题,才能勉强放行。

气氛紧张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根弦断裂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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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与刘度之间的联盟,其实早就只剩下名义了。

这一点,双方的谋士都心知肚明。

江东想要交州,那是孙权扩张的必经之路,也是江东士族们眼中的财源——象牙、犀角、香料、珍珠,那些东西在中原能卖出天价。

但交州在刘度手里,而且刘度经营得很好,根本不可能放手。

双方都很清楚这一点,只是都在等一个合理开战的理由。

长江上的那次水军摩擦,正好给了双方这个借口。

孙权心里其实明白,那次冲突很可能是曹军在从中作梗。情报已经确认,那些假扮自家水军的兵士,没人认识,战后也都无影无踪了。

刘度也不是傻子,甘宁回来汇报后,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事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只要孙权咬定"刘度先动手",那这场战争在名义上就已经成立。

过去,若孙权主动南下交州,那就是背信弃义,会被天下人诟病,会给刘度和曹操联手的借口。

现在,他有了正当理由——刘度不守盟约,先在长江上动手了。

名分,在这个时代,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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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丞相府,书房。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各地送来的战报。

一个文书官站在旁边,念着最新的情报:

"……江夏大战结束,孙权撤军,损失过半。曹丕军威胁建业后,按丞相之令撤回广陵。江东与荆南关系恶化,双方在长江上多次摩擦,互有指责……"

文书官念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曹操。

曹操只是静静坐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平静:"知道了,退下吧。"

"是。"

文书官退下后,房间里只剩曹操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春景。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雪一样。

但曹操没有心思赏花。

他在想南方的局势。

实际上,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江南诸侯各自为战,互相牵制,谁也没法集中力量对付他。这是他南方战略最理想的状态。

孙权若与刘度真心合作,江南会形成一个巨大的联盟。那样的话,他想南下就难了。即使打赢了,代价也会很大。

所以他才会先封孙权为交州刺史,制造矛盾。然后让司马懿在暗中推波助澜。

司马懿的反间计,不过是把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情提前引爆罢了。

曹操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江南之事,就让他们自己去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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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业。

江东大军终于回城了。

但城中的气氛却十分压抑。

街上的百姓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江夏打了好久,死了很多人。"

"是啊,我隔壁王家的两个儿子都去了,只回来一个,还断了条腿。"

"那到底拿下江夏了吗?"

"没有,最后还是撤回来了,白死了那么多人。"

"唉,这仗打的……"

士兵们回城的时候,也没有往日凯旋的喜悦。

他们默默地走在街上,有的人身上裹着绷带,有的人拄着拐杖,有的人空着一只袖子,有的人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

江夏血战许久,伤亡惨重,最后却一无所获。

这对江东军的士气打击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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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府。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帘子,光线很暗。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那种苦涩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瑜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本来身上就有旧伤。这次江夏之战,他几乎日日在前线,风餐露宿,旧伤复发,又添新疾。

回到建业后,他就病倒了。

大夫来看过好几次,都摇头叹气。

"都督这是积劳成疾,"大夫说,"心火太盛,肝气郁结,旧伤未愈又添新患。需得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怒。"

但周瑜怎么可能静得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江夏城下的画面。

那些冲锋的士兵,那些倒下的尸体,那座永远攻不破的城墙。

还有曹仁那张可恨的脸,站在城头上,冷笑着看着他们。

还有程普……

想到程普,周瑜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个跟着孙家三代的老将,就那样死在了战场上。

而他,连江夏都没能拿下。

"公瑾……"

小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看到小乔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显然又哭过。

"别哭了,"周瑜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但手抬起来就觉得很累,又放了下去。

"公瑾,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小乔说,声音颤抖,"大夫说了,只要好好养着……"

"好好养着?"周瑜苦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不要这么说……"

周瑜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春风吹过,带来花的香气。

但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今年的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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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荆南,江陵,州府。

刘度和庞统正在议事。

"军师,"刘度说,"江夏之战,孙权败退,曹操奇袭建业又撤军。看起来局势变化很大,但……"

"但实际上棋盘根本没变,"庞统接过话,背着手在堂内踱步,"襄阳的曹军还在,江陵的威胁还在。只要主公有任何大规模行动,曹操和孙权都可能同时出手。"

"对,"刘度点头,"两面夹击,这才是最危险的。"

两人都沉默了。

这是个死局。

向北打曹操,孙权会从后面捅刀子。

向东打孙权,曹操会趁机南下。

守着不动,迟早会被慢慢蚕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细作进来,跪下禀报:"主公,军师,江东有消息。"

"说。"

"周瑜……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大夫说……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刘度和庞统对视了一眼。

庞统的眼睛微微眯起,步子慢了下来。

他沉思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主公,或许……可行一计。"

"什么计?"

庞统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刘度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皱眉:"士元,这……会不会太……"

"阳谋,"庞统说,"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又不得不接招。现在孙刘联盟只剩一层纸,谁都不愿意先捅破。那我们就帮他们捅破。"

"可是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双方就彻底撕破脸了,"庞统说,"但主公,这层脸皮迟早要撕的。与其等孙权准备好了再动手,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打乱他的节奏。"

刘度沉吟片刻,最后点头:"好,就依你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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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建业。

江东的守城士兵看到江面上驶来一支船队。

船队很大,足足有十几艘船,船身漆得很新,旗帜鲜艳,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来者何人?"守军大喊。

船头站出一个人,拱手道:"荆南使节,奉州牧之命,前来拜见孙将军!"

消息很快传进城里。

孙权正在处理政务,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荆南使节?这时候来?"

"是的,"侍卫说,"而且带了很多礼物。"

"什么礼物?"

"珍珠、宝石、白糖、美酒,还有很多交州的特产。听说装了好几船。"

孙权放下笔,沉思片刻。

刘度这是什么意思?示好?示弱?还是另有图谋?

"传令,"他说,"今夜在府中设宴,接待使节。另外……去请都督,务必请都督来。"

侍卫犹豫了一下:"主公,都督的病……"

"我知道,"孙权说,"但此事重大,需要都督把关。你去请,就说我说的,如果都督实在来不了,就算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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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建业州府。

大堂里灯火通明,烛光把整个州府照得金碧辉煌。

酒席已经摆好,菜肴丰盛,美酒飘香。

荆南的使节坐在客位上,孙权坐在主位上,两边是江东的文武大臣——张昭、顾雍、诸葛瑾都在。

气氛看起来很和谐,但所有人心里都紧绷着。

孙权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笑容:"难得荆南使公远道而来,我江东蓬荜生辉。来,先干了这一杯。"

"多谢孙将军,"使节也举杯,"州牧特命我等前来,一来拜见将军,二来……也有些话要说。"

"哦?"孙权放下酒杯,"请讲。"

"先前长江水军冲突之事,"使节说,语气诚恳,"我家主公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必是曹军从中挑拨。孙刘两家本是盟友,共同抗曹,不应因误会而生嫌隙。"

说完,他示意随从。

随从们抬着一箱箱礼物进来,摆在大殿中央。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珍宝——南海的珍珠,颗颗饱满;交州的犀角,莹润如玉;还有白糖、香料、美酒,都是中原罕见的好东西。

"这些薄礼,"使节说,"还请将军笑纳,以表我家主公的诚意。"

孙权看着那些礼物,脸上保持着笑容,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刘度这是真心想和解?还是缓兵之计?

殿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张昭咳嗽了一声,正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帘子掀开,周瑜被两个侍卫扶着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都督!"

周瑜的样子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走路都有些踉跄。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都督,"孙权快步上前,"你身体……"

"无妨,"周瑜摆摆手,声音很虚弱,"听说荆南来了使节,我来看看。"

他在座位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礼物,然后看向使节。

"说吧,"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刘度到底想要什么?"

使节愣了一下,连忙拱手:"都督,我家主公真心想与江东和解,这些礼物……"

"礼物我看到了,"周瑜打断他,"但我想知道,刘度要什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送这么多东西来,总该有所求吧?"

使节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个周瑜,虽然病成这样,但脑子还是那么清楚,一眼就看穿了。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都督明鉴。我家主公确实有一事相求。"

"说。"

"孙刘两家,"使节说,"虽是盟友,但毕竟隔着长江上下游,彼此难免猜忌。我家军师提议,若两家能结为姻亲,那就真正是一家人了,也就不会再有误会。"

周瑜眯起眼睛:"姻亲?"

"是,"使节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准备好的话,"我家主公早年失妻,至今未娶。军师听闻孙将军有一令妹,年方及笄,尚未婚配。若两家能结为姻亲,共同抗曹,岂不是美事一桩?"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向孙权。

孙权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刘度?一个从零陵起家的小官,也配娶孙家的女儿?

这不是求亲,这是羞辱。

周瑜也听懂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使节,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嘲讽。

"好一个庞统,"他说,声音很轻,但殿中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好一招阳谋。"

使节连忙说:"都督,我家军师绝无冒犯之意……"

"没有吗?"周瑜看着他,"那我问你,你家主公,凭什么?"

"都督……"

"他刘度,"周瑜说,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不过是从零陵起家的一郡小吏,占了几个郡,就以为自己是一方诸侯了?就配和我家主公结亲了?"

使节脸色发白,跪了下来:"都督息怒,在下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周瑜冷笑,"回去告诉庞统,他这招很好。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我江东,不吃这一套。"

说完,他站起来。

但刚站起来,身子突然一晃。

"都督!"

周围的人连忙扶住他。

周瑜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脸色更白了。

他看向孙权,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主公,此事……需慎重。"

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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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使节跪在地上,额头都出汗了。

孙权坐在那里,看着使节,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

庞统这一招,确实是阳谋。

如果江东答应这门亲事,那就等于向刘度低头,颜面尽失。江东的士族们会怎么看?天下人会怎么看?

但如果江东拒绝,那双方的联盟就彻底破裂了,连表面功夫都不用做了,主动权又回到了刘度手上,如若再战,便不是刘度先在江上袭击江东战船,而是孙权拒绝亲上加亲。

无论选哪个,对江东都不利。

但孙权也不是吃素的。

他很快做出了决定。

"使公,"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都督身体不适,言辞可能有些冲撞,还请见谅。"

使节连忙说:"不敢,不敢。"

"至于联姻之事,"孙权说,"小妹年纪尚轻,婚姻大事,需与家母商议。若她愿嫁,孙某自会遣使回复。若不愿,也请州牧见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把问题暂时拖住了。

使节听懂了,立刻拜谢:"多谢将军,在下这就回去禀报州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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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草草结束。

使节离开后,殿中只剩下孙权和几个心腹。

张昭叹了口气:"主公,这个刘度……"

"我知道,"孙权打断他,"他这是在逼我们表态。"

"那主公打算……"

"先稳住他,"孙权说,站起来,"我去看看都督。"

他走出大殿,往周瑜府上走去。

一路上,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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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府。

周瑜躺在榻上,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刚才在殿上强撑着,现在回来,整个人都虚脱了。

小乔守在床边,眼泪直流。

大夫正在把脉,过了很久,摇着头站起来。

孙权走进来,大夫连忙行礼。

"都督如何?"孙权问。

大夫叹气:"都督本就旧伤未愈,今日又动了怒,怕是……"

"怕是什么?"

大夫不敢说下去,只是摇头。

孙权明白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周瑜。

周瑜睁开眼,看到孙权,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主公……"他的声音很虚弱。

"别说话,"孙权说,"好好养病。"

"主公,"周瑜说,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刚才那事……庞统是在逼我们撕破脸。"

"我知道。"

"主公若答应,江东颜面尽失。若不答应……"周瑜停顿了一下,"孙刘联盟就彻底结束了,主动权又会……"

"我知道,"孙权说,"所以我暂时拖着。"

"拖不了多久的,"周瑜说,"刘度……他是想趁我病重,逼主公做决定。若我死了……"

"胡说!"孙权说,"你不会死的!"

周瑜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江夏没打下来。

现在又被刘度这么羞辱。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了。

房间里,只剩下小乔压抑的哭声,还有窗外春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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