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诡兵
建安十四年,冬末,江夏。
城下的土地,早就不是原来的颜色了。
血渗进泥土里,把地面染成了黑褐色。雨后会稍微淡一些,但太阳一晒,又会变成深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箭杆密密麻麻插在地上,远远看去像一片枯草。有的已经断了,有的还完整地立着,箭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破碎的盾牌、折断的长矛、烧焦的云梯、掉落的头盔、撕裂的战袍,到处都是。
尸体层层叠叠。
江东军的,曹军的,混在一起,很多已经分不清是哪一方的了。冬天还好,天冷,不会腐烂得太快。但味道还是很重,那种血腥味混合着腐臭味,随风飘散,几里外都能闻到。
有时候江水涨潮,会把一些尸体冲到城墙下。退潮时,又有新的尸体覆盖上去。
江夏城下,已经成了真正的绞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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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曹仁靠在垛口边,看着城下。
他的铠甲上全是划痕和血迹,胸前有个很深的凹陷,那是昨天被投石机砸的石块蹭到的。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灰尘和干涸的血污。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
副将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汤:"将军,喝点吧。"
曹仁接过,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碗递回去:"江东那边有动静吗?"
"又在准备了,"副将说,"看样子,今天还要攻。"
"攻就攻,"曹仁擦了擦嘴,"滚石和热油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让他们攻,"曹仁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打了这么多天,也该习惯了。"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将军,弟兄们都很累了。连续这么多天……"
"我知道,"曹仁打断他,"但丞相的命令很清楚——拖住江东军。所以我们就拖,拖到他们自己撑不住为止。"
"是。"
副将走了。
曹仁继续看着城下,眼中有某种坚定。
他知道,这场仗不是为了守住江夏那么简单。
这是在消耗江东。
消耗他们的兵力,消耗他们的士气,消耗他们的耐心。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住,死守。
不管江东怎么攻,付出多大代价,他都要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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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江东军营。
周泰站在帐外,看着城墙,脸色铁青。
黄盖走过来,眼中充斥着怒气,血丝,和无尽的疲惫。
"周将军,"黄盖说,声音嘶哑,"今天还得攻。"
"攻,"周泰说,"都督的命令——不破江夏,誓不罢休。"
黄盖叹了口气:"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我知道,"周泰说,"现在不能停。程老将军的仇,还没报。"
两人都沉默了。
程普的死,对江东军的打击很大。不仅是失去了一位老将,更是让所有人都憋了一口气。
这口气,不吐出来,就咽不下去。
所以江夏必须打下来。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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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的帅帐里,周瑜躺在榻上,脸色苍白。
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这段时间更是恶化了。但他还是坚持每天来看战况,指挥战斗。
顾雍站在旁边,拿着一碗药:"都督,该喝药了。"
"放那吧,"周瑜说,挣扎着坐起来,"战况如何?"
"江东军又在准备攻城了,"顾雍说,"但……伤亡很大。"
"我知道,"周瑜说,端起药碗,皱着眉喝下去。那药很苦,他喝完后脸色更难看了。
"都督,"顾雍犹豫了一下,"属下觉得……曹仁守得太顽强了。这不像是正常的守城。"
"你也发现了?"周瑜放下碗,看着顾雍。
"嗯,"顾雍点头,"正常守城,应该尽量减少损失,拖延时间。但曹仁不是。他几乎每天都主动出击,和我们硬碰硬。这更像是……"
"像是故意拖我们,"周瑜接过话,"让我们的主力都困在这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我已经劝过主公,"周瑜说,"但主公说……已经投入太多了。而且眼看就要破城,这时候撤军……"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雍明白。
这时候撤军,江东一个月的苦战就全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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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江夏血战不止的时候,长江下游,另一个战场悄然开启。
广陵,港口。
天刚蒙蒙亮,战船已经在准备出发了。
曹丕站在码头上,看着正在登船的士兵。他穿着黑色的铠甲,腰间佩剑,脸上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兵。
虽然有夏侯渊和司马懿跟着,但名义上,他才是主帅。
夏侯渊走过来,拱手:"公子,士兵已经登船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好,"曹丕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一些,"传令,出发。"
"是。"
战船缓缓驶离码头,桨手们划着桨,船身破开水面,向南而去。
目标——句容。
司马懿站在另一艘船上,看着远去的广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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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句容附近。
天刚破晓,守城的江东士兵还在打瞌睡。
值夜的士兵靠在城墙上,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
突然,远处传来声音。
那士兵睁开眼,揉了揉,往远处看。
然后他愣住了。
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战船。
战船上,都是曹军的旗帜。
"敌……敌袭!"他大喊,声音都变调了。
警钟敲响,但已经晚了。
曹军的船靠岸,士兵们开始登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句容的守军不多,只有千把人,根本挡不住。
守将组织了几次抵抗,但很快就被冲散了。
到午时,句容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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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建业,整个城都炸了。
曹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是这么大规模的军队?
建业立刻紧急调兵,城门紧闭,全城戒严。
烽火台一个接一个点燃,从建业一直延伸到周边各郡。
城里的百姓开始恐慌,纷纷往城里涌,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街上到处是逃难的人,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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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曹军并没有强攻建业。
夏侯渊只是带着军队在城外转悠,今天袭击这个据点,明天切断那条道路,制造恐慌,但就是不攻城。
曹丕的主力则在句容扎营。
营寨修得很坚固,壕沟挖得很深,鹿角插得密密麻麻,一看就是准备长期驻扎的样子。
每天,曹丕都会在营寨外操练士兵。
战鼓擂得震天响,士兵们喊着号子,举着兵器,排成阵列,像是随时要攻城的样子。
但就是不动。
建业城里的守将急得团团转。
曹军到底想干什么?
是真的要攻城,还是只是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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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忙碌的人,是司马懿。
他整天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据点、道路、渡口。
斥候不断进出,带回各种消息,又被派出去执行各种任务。
"将军,"一个斥候进来,"又截获了三封信。"
"拿来,"司马懿接过信,一封一封拆开看。
第一封,是建业守将写给孙权的,报告曹军动向,请求支援。
第二封,是某个县令写给建业的,说当地百姓恐慌,请求派兵保护。
第三封,是江东内部的军令,调动某支部队增援建业。
司马懿看完,把第一封和第三封扔进火盆里烧了。
第二封,他拿起笔,在上面添了几句话,然后重新封好。
"让信使把这封送回去,"他对斥候说,
"是。"
斥候走了。
司马懿又拿起另一封空白的纸,开始写。
他模仿江东守将的笔迹,写了一封假的军报,说曹军有十万之众,准备强攻建业。
写完后,他叫来另一个斥候:"找个机会,把这封信'泄露'给江东的探子。记住,要做得自然一点,不要让他们怀疑。"
"属下明白。"
这样的事,司马懿每天都在做。
截信,改信,造假信。
让真的消息传不出去,让假的消息满天飞。
建业城中,守将们不断收到各种矛盾的情报。
有人说曹军十万。
有人说只有三万。
有人说曹军准备强攻。
有人说只是佯攻。
有人说曹军粮草不足,撑不了多久。
有人说曹军粮草充足,准备长期围困。
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该信哪个。
整座建业陷入了混乱和恐慌。
而孙权,此刻已经亲自前往江夏前线,根本不知道建业的真实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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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封军报突破了封锁,送到了江夏。
那是一个机灵的信使,白天藏在芦苇丛里,夜里摸黑赶路,躲过了曹军的封锁线。
孙权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帐中和周瑜商议战事。
他拆开信,脸色瞬间变了。
信上写着:
"主公:
曹丕军突然出现在句容,已破城。建业危急,曹军战船数百,兵力不明,请主公速速回援!
吕范"
孙权握着信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明白了。
这是曹操的计策。
用江夏拖住自己,然后偷袭建业。
"该死!"他狠狠把信拍在案上,"该死的曹操!"
周瑜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主公,"他说,声音很虚弱,"我们……中计了。"
"我知道,"孙权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江夏是诱饵。曹操用江夏拖住我们,然后派曹丕偷袭建业。"
"那……"周瑜欲言又止。
"江夏再重要,也不能丢建业,"孙权说,做出了决断,"传令,撤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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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下去,江东军开始撤退。
城头上,曹仁看到江东军开始拔营,立刻下令:"出击!追!"
城门打开,曹军涌出来,追击江东军。
与此同时,早就埋伏在各处的曹军援军也开始行动。
从汝南来的,从新野来的,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截击江东军的退路。
江东军一路且战且退,伤亡惨重。
好不容易退到夏口,想据守,但曹军追兵已到,夏口也守不住了。
最终,江东水军只能仓促登船,退回长江南岸。
江面上到处是撤退的战船,有的船还在燃烧,有的船撞到了一起,船身漏水,一起慢慢下沉。
一个月的苦战,就这样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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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江东军撤退的同时,长江中游,巴丘附近,另一场戏正在上演。
甘宁的水军正在巡江。
他站在船头,看着江面,心情不错。
江夏大战,江东和曹军拼得你死我活,他在一旁看戏,日子过得很滋润。
"将军,"副将走过来,"前面发现船队。"
"哦?"甘宁抬头看,"什么船?"
"看旗帜……好像是江东的。"
"江东?"甘宁皱眉,"江东的船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在江夏吗?"
话音未落,那些船突然加速,冲了过来。
箭雨落下,射在甘宁船队的甲板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甘宁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好啊!还敢主动来找老子打架!"
他从来不怕打仗。
"弟兄们!"他大喊,"列阵!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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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水军迅速接战。
刀斧乱飞,弩箭齐射,喊杀声震天。
但甘宁很快发现不对劲。
这些"江东水军"战斗力很弱,而且操船的手法很生疏,阵型也乱得一塌糊涂。
"这不是江东的正规水师,"甘宁心里警觉起来。
果然,交战没多久,对方就开始败退了。
甘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追。
既然打起来了,就不能让对方跑了。
"追!"
江面上,假的江东船队在前面逃,甘宁在后面追。
越追越远。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大片战船。
那是真正的江东水军,正在从江夏撤退。
假江东船队冲进真江东船队的阵中,船上的士兵大喊:
"不好了!刘度反水了!"
"刘度和曹操勾结,来打我们了!"
江东水军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远处,甘宁的船队已经追来了。
江东士兵一看,刘度的旗帜,刘度的战船,真的在攻击他们!
立刻就信了。
"刘度这个王八蛋!"
"表面联盟,背后捅刀!"
"杀了他们!"
怒骂声此起彼伏,整个船队开始混乱。
有人要迎战,有人要撤退,有人还在搞不清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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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时刻,贺齐冲了出来。
他从程普战死后就一直在反思,现在遇到突发情况,反而冷静下来。
"稳住!"他站在船头大喊,"主力继续南撤!快船留下阻敌!不要慌!"
江东水军训练有素,虽然混乱,但听到命令后还是迅速执行。
主力船队继续南下,快船留下来和甘宁的船队交战,掩护主力撤退。
甘宁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前面那一大片船队,规模太大了,而且看旗帜装备,确实是江东的正规水军。
怎么回事?
江东不是在江夏吗?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为什么要攻击他?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对面人多,再打下去要吃亏。
"收兵!"他下令。
双方在江面上又缠斗了一阵,然后各自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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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两封战报分别送到两个人手中。
柴桑,孙权看着战报,脸色铁青。
"刘度水军突然袭击我军撤退舰队,幸亏贺齐将军稳住局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江陵,刘度看着战报,也是十分困惑。
"江东水军突然袭击我军巡江舰队,不宣而战。甘宁将军被迫迎战,击退来敌。"
两份战报,内容几乎一致。
结论也一致——对方先动手。
孙权把战报狠狠摔在桌上:"刘度!"
他想起江夏撤军时的狼狈,想起一个月的苦战化为乌有,怒火更盛。
"难道他和曹操……"
刘度也把战报递给了一边的庞统,问道:"士元,此事你怎么看?"
庞统站在旁边,看着战报,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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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听着汇报。
"……江夏围解,江东撤军,损失惨重。曹丕军威胁建业,迫使孙权回援。撤退途中,我军安排的假江东船队成功挑起甘宁与江东水军交战。现在孙权和刘度都认为是对方先动手……"
战报念完,房中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曹操的反应。
曹操只是"嗯"了一声。
"知道了。"
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
只是看着墙上的地图,眼睛微微眯着。
地图上,他盯着荆州与江东二地。
现在,江东和荆南之间,多了一道裂痕。
这道裂痕,是司马懿造出来的。
曹操看着地图,良久也没有说话。
书房中静的可怕,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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