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反馈


清晨的江面上起了浓雾。

白茫茫的一片,连对岸都看不清。雾气从江面升起,像是整条长江都在冒着白烟。偶尔能听到水鸟的叫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隐战鼓声。

夏口港,密密麻麻全是船。

江东的战船停满了整个港口,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江心,桅杆林立,旗帜招展。那些旗帜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片血红色的森林。

江夏附近的水域,已经完全被江东水师控制。

曹军的船,一艘都不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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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程普战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江东军。

那天夜里,整个营地都安静得可怕。老兵们坐在帐篷外,啃着干粮,谁也不说话。有人在擦拭兵器,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神圣的仪式。

年轻的士兵不懂,问:"为什么这么安静?"

老兵狠狠瞪了他一眼:"程公走了,你他娘的还想怎么样?"

年轻士兵不敢说话了。

但他能感觉到,营地里弥漫着一种东西。

不是悲伤。

是怒火。

压抑的、炙热的、随时会爆发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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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城外,江东军大帐。

帐内聚集了所有的大将。

周泰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他的右臂上缠着绷带,是昨天攻城时被滚石砸伤的,但他拒绝休息,坚持要继续战斗。

黄盖坐在一旁,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一根拐杖。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

徐盛站在另一侧,年轻气盛,双拳握得咯咯作响,指节都发白了。

蒋钦、陈武、潘璋、贺齐,所有能来的将领都来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掀开,周瑜走了进来。

他穿着青色的战袍,腰间佩剑,脸色苍白,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路的时候能看出有些虚弱,但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一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都督。"

周瑜走到地图前,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诸位,程老将军为江东战死。此仇,不能不报。"

帐内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江夏,"周瑜指着地图上的城池,"必须拿下。不仅是为了主公的大业,更是为了程老将军在天之灵。"

周泰第一个站出来,声音嘶哑:"都督,末将请战!不破江夏,誓不罢休!"

"末将也请战!"

"末将请战!"

将领们纷纷站出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周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又变得冷峻:"好。既然大家都有此心,那就不要再等了。传令——"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冰冷:"全军攻城。不破江夏,誓不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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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鼓响起的时候,是辰时。

咚咚咚咚。

鼓声沉闷,但有力,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城外的江东军开始集结。

数万士兵排成阵列,像是黑色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城墙。

云梯队在最前面,每个士兵都扛着长长的云梯,步伐整齐。

后面是盾兵,举着大盾,护住云梯队的侧翼。

再后面是弓弩手,数千人排成阵列,弓弩已经上弦,箭矢在箭囊里密密麻麻。

最后面是冲车,巨大的撞木被几十个人推着,慢慢接近城门。

周泰站在阵前,举起长刀:"弟兄们!杀!"

"杀!"

喊杀声震天。

江东军开始冲锋。

云梯一架接一架推向城墙,士兵们扛着盾牌,冒着箭雨往上冲。

箭矢从城头射下来,像雨一样密集。

有的箭射在盾牌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有的箭射穿了盾牌,射进士兵的身体,士兵惨叫一声倒下。

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继续往前冲。

云梯搭在城墙上,士兵们开始往上爬。

一个、两个、三个……

城头的曹军开始反击。

滚石从城墙上滚下来,轰隆隆砸在云梯上。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上面的士兵惨叫着摔下来,砸在地上,鲜血四溅。

热油从城头泼下,浇在攻城士兵的身上。那些士兵立刻惨叫起来,在地上打滚,皮肤被烫得焦黑。

但江东军还在不断冲锋。

"上!给程老将军报仇!"

"冲啊!"

有士兵冲上了城墙,和曹军展开肉搏。刀剑碰撞的声音,怒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城下,尸体越堆越多。

血把地面都染红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还有焦臭味,那是被热油烫过的人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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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站在后方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紧紧握着栏杆,指节都发白了。

"都督,"副将走过来,低声说,"伤亡太大了。这样打下去……"

"我知道,"周瑜打断他,声音很低,"但现在不能停。一旦停下,士气就会散。"

他看着城头,眼中有疑惑,也有担忧。

按照情报,曹操的主力都在襄阳,正在和刘度对峙。江夏应该是孤城一座,守军得不到支援。

而且江面已经被江东水师完全控制,曹军的补给很难运进来。

按理说,江夏守军应该军心动摇,守不了太久。

但现在看来,城头的曹军,却像铁钉一样钉在那里,纹丝不动。抵抗得非常顽强,甚至有些……不顾一切。

"奇怪,"周瑜喃喃说,"曹仁哪来的底气?"

副将也皱起眉头:"会不会……曹操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安排?"

周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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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丞相府。

和江夏的喧嚣血腥完全不同,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书房里,只有翻纸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摆满了奏章。

那些都是曹丕最近处理的政务——关于屯田的、关于税赋的、关于军饷的、关于边防的,大大小小几十份。

曹操一份一份地看,很仔细。有时会停下来,拿起笔,在旁边批注几个字。有时会冷笑一声,把奏章扔到一边。有时会点点头,表示赞同。

曹丕站在旁边,一动不敢动。

他穿着青色的官袍,腰间佩剑,背脊挺得笔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不敢擦,怕被父亲看到。

他知道,父亲从来不是在看奏章。

而是在看自己。

看自己处理政务的能力,看自己的判断,看自己的心思,看自己配不配继承这个位置。

每一次这样的审查,都像是一场考试。

而且是生死攸关的考试。

曹操突然开口:"这份关于青州屯田的奏章,你批的'缓议'?"

曹丕心里一紧,立刻回答:"是。孩儿以为,现在正值隆冬,不宜大规模屯田。而且青州去年遭了蝗灾,百姓需要休养生息。不如等到开春,再……"

"嗯,"曹操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翻看下一份。

曹丕松了口气。

看来这一条答对了。

但他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多问题在等着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军报:"丞相,江夏急报。"

曹操接过,拆开,扫了一眼。

然后,他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江东攻江夏了。"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曹丕心里咯噔一下。

江东攻江夏?那可是大事!

江夏是曹军在长江上的重要据点,如果失守,整个江北的防线都会受到威胁。

但父亲却这么淡定?

曹操把军报放在案上,继续看奏章,淡淡地说:"江夏有子孝驻守,守个把月不成问题。"

曹操继续翻看奏章,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曹丕站在那里,心里却波涛汹涌。

他知道,这又是一个考验。

父亲在等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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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曹操抬起头,看着曹丕,目光锐利:"丕儿,你对此事可有见解?"

曹丕深吸一口气,拱手说:"孩儿以为……应当立刻发兵救援。江夏若失,江北门户洞开,于我军不利。"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让曹丕很不安。

他咬咬牙,继续说:"孩儿愿披挂上阵,率军驰援江夏,为父亲守住疆土。"

曹操听完,突然冷哼一声。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曹丕脸色一变,立刻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父亲要的不是这种表忠心的空话,而是真正有见地的分析。

可是……该说什么呢?

他不敢乱说,怕说错了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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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人。

司马懿。

他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是不存在一样。

但曹操知道,这个人,一直在观察。观察自己,观察曹丕,观察屋里的每一个细节。

"仲达,"曹操说。

司马懿抬起头:"丞相。"

"可有高见?"

屋里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曹丕看向司马懿,心里有些不服气,但也有些好奇——这个去年才被父亲请来的谋士,会说什么?

司马懿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禀丞相,懿以为……可以江夏为饵。"

话音刚落,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曹丕瞪大了眼睛。

以江夏为饵?

这是什么意思?故意让江东攻打?

司马懿说完这句话,立刻察觉到曹操的目光变了。

那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刀,直直刺过来,仿佛要把他看穿。

司马懿心里一凛,知道自己说得太直白了。

他立刻改口:"懿转念一想,此计或许过于冒险,不妥。"

曹操冷笑:"想说就说完,别在我面前卖关子。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知道已经说出口了,就不能再遮掩。

"是,"他说,"懿的意思是,江夏有曹仁将军驻守,城池坚固,江东短时间内难以攻破。"

"继续。"曹操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更让人紧张。

"若江东久攻不下,最终必然撤军,"司马懿说,"但这样,天下仍会陷入僵局,多方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曹操的脸色。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司马懿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以江夏为饵,让江东看到希望。"

"看到希望?"曹丕忍不住问。

"对,"司马懿转向他,"让江东觉得,只要再多投入一点兵力,再攻打几天,似乎就能攻破江夏。这样,孙权就会不断增兵,江东的主力会被牢牢吸引在江夏。"

曹丕听懂了,但还是不明白:"然后呢?就算吸引住了,又如何?"

司马懿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着广陵:"然后,我军可以出一支奇兵,从广陵出发。"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移动:"经海陵南下,渡江在句容以北登陆,直逼建业。"

屋里一片寂静。

曹丕瞪大了眼睛。

这是要直取江东的老巢!

"江东的主力若被困在江夏,"司马懿继续说,"建业必然空虚。我军一旦登陆,孙权腹背受敌,必然撤军回援。"

"而且,"他顿了一下,"我们还可以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曹操问,眼中已经有了兴趣。

"派人伪装成江东军士,在长江上散布谣言,"司马懿说,"说刘度要趁机攻柴桑。甚至可以真的袭击几艘刘度的船,制造假象,挑动孙刘猜忌。"

他退回原位,拱手说:"大成,孙刘相攻,我军可取柴桑,甚至长沙,一举平定长江以南。小成,亦可解江夏之围,离间孙刘,削弱双方实力。"

屋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曹丕看着司马懿,心里五味杂陈。

厉害。

真是厉害。

短短几句话,就把整个战局重新布置了一遍。而且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有些嫉妒,但也不得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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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眯着眼睛,打量司马懿,像是在看一件精巧但危险的兵器。

过了很久,他突然问:"那你认为,谁去领这支奇兵?"

司马懿毫不犹豫:"公子曹丕。"

曹操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仲达,"他说,"你倒是忠心耿耿啊。这么大的功劳,第一个就想到你的主子。"

他转向曹丕,语气讽刺:"丕儿,你可得好好谢谢你这位好老师。"

曹丕连忙说:"孩儿不敢……"

"不敢什么?"曹操打断他,"想立功就大大方方地承认。遮遮掩掩的,算什么男儿?"

曹丕低下头:"是,孩儿知错。"

司马懿也立刻躬身:"懿僭越了,请丞相恕罪。"

曹操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行了。就按仲达说的办。"

他看向曹丕:"丕儿,你领兵三万,与夏侯渊、司马懿同行,去广陵。记住,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曹丕大喜,立刻跪下:"孩儿遵命!"

"退下吧,"曹操说,"去准备。三天后出发。"

"是。"

司马懿和曹丕一起退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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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曹丕长出一口气。

司马懿站在旁边,低声说:"公子,这是立功的好机会,但也凶险。需得小心行事。"

"我知道,"曹丕说,然后转头看着司马懿,"仲达,你刚才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司马懿笑了笑:"公子是懿的主子,懿自当为公子谋划。"

曹丕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两人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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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只剩曹操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良久,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司马懿……此人,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啊。"

但话虽如此,他还是决定用司马懿。

因为现在,他需要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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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城头。

战斗还在继续。

已经打了一整天了,太阳快要落山了,但江东军还在攻城。

曹仁站在城墙上,满身是血。

他的铠甲上到处是划痕,有的地方都裂开了。头盔也掉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污。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

"将军!"一名信使冲上城头,气喘吁吁,"丞相……丞相亲笔信!"

曹仁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

"子孝:

江夏需拖住江东,时间越长越好。援军将至,但非直援江夏,另有安排。

你只需守住,余事勿问。"

曹仁看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城头回荡,震得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

"将军?"副将不解地问。

曹仁把信收起来,拔出剑,指向城下。

城下,江东军又一波攻势正在准备。

"主公让我拖住这些江东的鼠辈,"曹仁大笑着说,"好!那就拖!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人够死!"

他举起剑,对着城头的士兵大喊:"弟兄们!江东想攻城是吧?那就让他们攻!让他们用尸体堆满城墙!让他们知道,我们曹家的城,不是那么好打的!"

"是!"

士兵们齐声应道,士气大振。

江东军又冲上来了。

云梯搭在城墙上,士兵们往上爬。

曹仁亲自上前,一剑砍断绳索,云梯连同上面的士兵一起摔了下去。

"来啊!"他吼道,"都来啊!看我能守多久!"

战鼓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江夏城,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双方都在拼命,都在流血,都在死人。

但谁也不肯退。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血红色。

战斗,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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