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君在,南京在。南京在,则国在。
武汉,珞珈山官邸。
会议从十二月二十七日傍晚开到二十八日凌晨,作战室烟雾浓得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
蒋介石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三份电报。
左边是雨花台沈风用明码发来的战报:“毙伤日军逾千,我伤亡三百。弹药告急,医药耗尽,仍可坚守三日。”
中间是戴笠呈报的损失统计:“教导总队、八十七师、三十六师残部昨夜反击,阵亡一千二百余人,毙敌约四百。生还者不足两百。”
右边是白崇禧递上的日军动向:“第十六师团主力从镇江向南京回援,第六师团重整完毕,另侦悉日军正从上海调运240毫米攻城重炮。”
“都说说。”
蒋介石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何应钦第一个开口,这位军政部长推了推金丝眼镜:“委座,从军事上看,南京已无固守价值。雨花台虽在,但三面被围,北临长江。沈风所部能坚持至今已是奇迹,但奇迹不可能永远持续。”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昨夜各部队自发反击,牺牲一千二百人,只换掉四百日军。这是三比一的伤亡比!而且死的是我们最后的老兵种子!”
“何部长的意思是放弃?”
说话的是陈诚,这位小委员长脸色铁青。
他的十八军在淞沪打光了一半,撤退时又丢了大半重装备,此刻眼中全是血丝。
“不是放弃,是保存有生力量。”
何应钦敲着桌子,“日军重炮一到,雨花台就是第二个紫金山,要被炸成齑粉!难道要把沈风那几千人,还有昨夜活下来的两百多弟兄,全都填进去?”
“填进去又怎样?”
陈诚猛地站起,椅子在花岗岩地面上划出刺耳声响,“淞沪填进去三十万,南京填进去十几万,再多填几千算什么?重要的是告诉全国,告诉全世界,中国军队还在打!南京还没丢!”
“用命填就能打赢吗?”
一直沉默的副参谋总长白崇禧缓缓开口。
这位桂系名将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沙盘推演:“我来算笔账。日军在南京有第六、第十六、第九三个师团,加上增援部队,总兵力超过八万。我们有沈风残部约三千,城内零星抵抗估计不到一千。就算把武汉卫戍部队全调过去,正面硬拼,胜算多少?”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成。而且这一成的前提是日军指挥官集体发疯,把部队排成队让我们杀。”
作战室死一般寂静。
白崇禧环视众人,继续道:“昨夜的反击,很悲壮,很热血,但改变不了战局。孝陵卫炸了,日军从镇江仓库调补;麒麟门攻破了,日军从芜湖调一个大队就夺回去。我们每牺牲一个人,日军只要从占领区强征三个伪军就能补上。这仗,怎么打?”
“那就眼睁睁看着南京最后的弟兄死绝?”
说话的是刚从南京九死一生飞回来的俞济时,这位七十四军军长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有新鲜的烧伤。
“我的五十一师在中华门打到最后一个人!王耀武师长重伤被抬出来时,攥着我的手说‘告诉委座,五十一师没给黄埔丢人’!现在雨花台上还有穿我们军装的人在拼命,你让我跟全国百姓说,对不起,我们不管了?”
“没人说不管!”
何应钦也提高了音量,“但战争不是意气用事!我们要考虑全局!武汉要不要守?长沙要不要守?重庆要不要守?把兵打光了,拿什么守?”
“全局全局!你们就知道全局!”
俞济时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半尺高,“淞沪撤退时说保全主力守南京,南京撤退时说保全主力守武汉!现在雨花台还在打,你们又要保全主力!保全到什么时候?等鬼子打到重庆城下再保全吗?!”
争吵越来越激烈。
主战派以陈诚、俞济时为首,认为必须不惜代价支援南京,哪怕只为抗战精神不灭这面大旗。
理智派以何应钦、白崇禧为首,认为应该壮士断腕,尽快将沈风所部接应出城,保存种子。
中间派如徐永昌、林蔚等人沉默不语,只是不停抽烟。
蒋介石始终没说话。
他盯着那三封电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
从雨花台到武汉,直线距离五百公里。
从雨花台到重庆,一千两百公里。
他突然想起民国十六年,北伐军打到南京城下。
那时他是总司令,站在紫金山上,看着这座六朝古都在晨雾中苏醒。
中山先生定都于此时说:“南京虎踞龙蟠,气象万千,将来必为世界一等大都市。”
现在,这座一等大都市正在燃烧。
“委座……”
侍从室主任林蔚轻声提醒,“凌晨三点了,您该……”
蒋介石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缓缓站起,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地图上,红色箭头(日军)已覆盖华北、华东大片区域,正向华中、华南延伸。
蓝色箭头(国军)则在不断后退,长江如同一条被拦腰斩断的巨蟒。
“你们说得都对。”
蒋介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何部长说得对,从军事上,南京已不可守。白副总长说得对,硬拼是送死。陈辞修说得对,不守则军心民心溃散。俞军长说得对,一退再退,终无退路。”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将星闪耀的军官,目光平静得可怕:“但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陈诚下意识问。
“我们为什么而战。”
蒋介石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他拿起沈风那封明码电报,一字一句念道:“‘弹药告急,医药耗尽,仍可坚守三日’。”
他放下电报,目光扫过每个人:“沈风没说要援军,没说要撤退,他说还能守三天。他守的是什么?是雨花台那座小山头吗?”
“他守的,是中国军人的脸面,是中国人的脊梁。”
蒋介石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们算伤亡,算弹药,算胜率,算全局!沈风不算!他只算一件事,多守一天,就能多救几个百姓,多杀几个鬼子,多告诉世界一天:中国还没亡!”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窗外黑暗中的长江方向:“今天,如果我们放弃南京,放弃雨花台上最后几千个还在流血的士兵,放弃城里可能还活着的几万百姓……”
“那明天,长沙的守军就会想,武汉会不会放弃我们?”
“后天,广州的守军就会想,长沙会不会放弃我们?”
“大后天,等鬼子打到重庆,这座战时首都的每个人都会想,国民政府会不会放弃我们?!”
蒋介石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所有茶杯哗啦作响:“这个头,不能开!这个先例,不能有!”
“今天,哪怕雨花台守军全部打光,哪怕我们再填进去一万、两万人,也要告诉全国四万万人……”
“国民政府,不放弃任何一座城市,不放弃任何一个士兵,不放弃任何一个百姓!”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抵抗,中国,就没有沦陷!”
满室肃然。
何应钦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白崇禧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委员长心意已决。
“命令。”
蒋介石的声音恢复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楔进木头:
“第一,航空委员会立即组织所有可出动的运输机,昼夜不停向雨花台空投物资。药品、弹药、粮食,有什么投什么。战斗机全力护航,损失多少补多少。”
“第二,第三战区立即在江北组建敌后游击总队,以最快速度向南京渗透。任务不是解围,是救人。能救出一个百姓是一个,能送进去一颗子弹是一颗。”
“第三,通电全国全军,全文广播沈风所部战报及昨夜各部队反击详情。告诉全国人民,南京仍在战斗。告诉全军将士,雨花台仍在坚守。”
“第四……”
蒋介石顿了顿,说出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名义,晋升沈风为陆军二级上将,授青天白日勋章。其所部所有官兵,无论原属何部,一律晋升一级,阵亡者追晋三级。”
“委座!”
何应钦失声,“沈风是赤匪,这……”
“现在没有赤匪,只有中国军人。”
蒋介石打断他,目光如刀,“他能守住南京,他就是国军。他能杀鬼子,他就是英雄。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以后是以后的事。
现在,沈风这面旗,必须高高举起。
这才能让他的政治立场更稳固。
“第五,”
蒋介石坐回座位,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给延安发电。以我私人名义,请他们命令新四军、八路军在华北、华中全力策应,牵制日军。告诉他们……国难当头,当同舟共济。”
命令一条条传达下去。
凌晨四点,武汉机场第一批三架运输机起飞,满载药品和弹药,在六架战斗机的护航下,冲向被硝烟笼罩的南京。
凌晨五点,第三战区急电:已收拢江北溃兵、游击队、地方武装约两千人,成立“南京敌后游击纵队”,今夜即分批渡江。
清晨六点,中央广播电台向全国、全世界播发特别通告:
“南京仍在战斗!雨花台仍在坚守!我英勇守军昨夜发起全线反击,毙伤日寇逾千!蒋委员长明令:绝不放弃南京,绝不放弃任何一位抗战将士……”
声音通过电波,传遍大江南北。
在延安,窑洞里的收音机开着。领袖听完广播,沉默良久,对旁边的周恩来说:“这个蒋介石,终于做了件像样的事。给新四军发电,全力配合。”
在上海租界,报童挥舞着号外狂奔:“南京大捷!国军反击!蒋委员长明令死守!”
在香港,宋庆龄看完电报,对秘书说:“以保卫中国同盟名义,发起‘救援南京’募捐。告诉国际社会,中国需要药品,需要绷带,需要一切能救命的东西。”
而在南京,雨花台。
沈风站在主峰,看着天边出现的运输机,看着长江上冒死渡江的小船,听着怀中缴获的日军收音机里传来的中央广播。
他缓缓坐下,背靠着一截焦黑的树干。
王新国走过来,递过刚刚译出的电报。
那是蒋介石以个人名义发来的,只有八个字:
“君在,南京在。国在。”
沈风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周围所有军官、士兵说:
“听见了吗?全国都听见了。”
“那我们……”
周志道眼眶通红。
沈风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土,望向山下又开始集结的日军部队,平静地说:
“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让全世界看看,什么叫……”
“中国军人。”
朝阳升起,照亮了雨花台山顶那面红旗。
也照亮了山下,新一轮进攻的黄色潮水。
更残酷的战斗,即将开始。
但这一次,山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不是孤军。
在他们身后,是四万万人注视的目光,是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是一句跨越五百公里的承诺:
君在,南京在。南京在,则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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