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血肉磨盘
十一月三十日，夜，无月，浓云如墨。
凛冽的寒风掠过江滩，卷起血腥与焦土的余味，也带来了紫金山方向更为深沉、更为险峻的气息。
红军主阵地与第七十四军先遣团的结合部，一片被炮火反复耕耘、如今只余断壁和弹坑的开阔地带上，两支队伍静默而立。
左侧，是沈风亲自挑选的三千红军精锐。
其中约两千是原第三方面军历经血战幸存下来的骨干，人人带伤，军装残破，但眼神沉静如古井，杀气内敛。
另一千，则是从黑石镇留守部队中紧急抽调、千里驰援，终于在今夜分批渗透抵达的先头部队，他们虽然疲惫，但装备相对整齐，眼中燃烧着复仇与渴望战斗的火焰。
右侧，是李天霞派出的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一师302团，同样是三千人，清一色德式钢盔，中正式步枪，轻重机枪配置齐整，士兵年轻，面容肃杀，带着中央军嫡系的傲气与审视，打量着对面那些装备杂乱却气势惊人的友军。
沈风与302团团长周志道，在几盏被严密遮蔽的马灯下，最后一次核对地图。
“周团长，按计划，我部为前导，负责开辟通路，清除警戒，抢占预定山头。贵部跟进，负责巩固阵地，建立防线，并保障后勤通道。”
沈风手指在地图上紫金山南麓几个标高点上划过，“重点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控制这三处，就能俯瞰山前大道，威胁日军侧翼。”
周志道，黄埔六期，三十出头，神色冷峻：“沈将军放心，我部既奉命而来，自当奋勇。只是山地夜战，贵部经验丰富，前导重任，理所应当。我部必全力跟进，确保阵地不失。”
他话虽客气，但语气中那丝你们打头阵当炮灰，我们摘桃子的意味，隐约可辨。
沈风仿若未觉，点点头：“既如此，出发。保持无线电静默，以信号弹和枪声为号。若遇日军大队，不可恋战，迅速脱离，向预定集结点靠拢。”
“明白。”
“行动！”
命令下达，两支队伍如同汇入黑暗的溪流，向着北方巍峨矗立、在夜色中宛如巨兽般的紫金山潜行。
最初的渗透异常顺利。
日军注意力仍集中在正面的江滩和城墙方向，对紫金山这片他们认为暂时安全的侧翼，只布置了常规的巡逻和前沿警戒哨。
红军尖兵如同鬼魅，用淬毒的匕首和娴熟的绞杀，悄无声息地清理掉数股日军巡逻队和哨兵，打开了通道。
凌晨三时，先头部队成功抵达第一处预定目标，紫金山南麓一个代号鹰嘴的小山头。
山顶有日军一个废弃的观察所，稍加修复便可利用。
然而，就在红军开始构筑简易工事，302团也陆续跟进入驻时，意外发生。
一名302团的新兵由于紧张，在黑暗中绊倒，步枪走火。
“砰！”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出老远。
“八嘎！敌袭！”
“东北方向！有支那军！”
几乎在枪响的瞬间，附近山林中便传来了日军警惕的呼喝和拉动枪栓的声音。
显然，日军在此处的警戒力量，比预想的要强，而且很可能配备了监听设备或暗哨。
“暴露了！准备战斗！”
沈风心头一沉，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数颗照明弹便从附近日军阵地升起，惨白的光芒瞬间将“鹰嘴”及周边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哒哒哒哒！”
“砰！砰！砰！”
日军隐藏在林中的轻重机枪火力点骤然开火，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刚刚立足未稳的中国军队。
“隐蔽！找掩体！”
“机枪！压制左侧火力点！”
“掷弹筒！敲掉那挺歪把子！”
战斗瞬间爆发，从隐秘渗透变成了强攻硬夺。
红军战士反应极快，立刻依托岩石、树木、废弃工事进行还击。新到的黑石镇援军虽然初经战阵，但战斗意志高昂，在老兵的带领下，打得有板有眼。
而302团的表现则出现了分化。一部分老兵和军官迅速组织抵抗，但也有一些新兵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显得慌乱，队形出现了松散。
“不要乱！以班排为单位，占领射击位置！迫击炮，给老子轰！”
周志道挥舞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吼道，额头冒汗。
他没想到刚进山就遭遇如此强度的阻击。
日军显然是有备而来，火力配备齐全，而且熟悉地形。
他们利用林木和岩石掩护，不断从侧翼迂回，试图分割包围立足未稳的中国军队。
战斗异常惨烈。
一名红军机枪手刚刚打哑一个日军火力点，就被侧方射来的子弹击中颈部，鲜血喷溅，但他死死握着机枪，扣着扳机，直到打完弹链最后一颗子弹，才颓然倒下。
几个黑石镇来的年轻战士，试图用手榴弹炸掉一个日军坚固的石头掩体，冲锋途中接连被机枪扫倒，最后一人拖着断腿爬近，将集束手榴弹塞进射击孔，与里面的鬼子同归于尽。
302团一个排奉命抢占侧翼一个小高地，遭到日军优势兵力反扑，排长阵亡，全排伤亡过半，剩下一名满脸是血的上士，带着最后几个弟兄，挺着刺刀与冲上来的鬼子展开了白刃战，最终全部牺牲在山头上，至死不曾后退一步。
“这样打不行！伤亡太大！”
赵栓柱滚到沈风身边，左臂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简单包扎着，“鬼子火力太猛，地形对他们有利！”
沈风靠在一块岩石后，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日军的抵抗强度超出预期，说明他们对紫金山并非毫无防备，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
“不能撤！一撤就前功尽弃，还会被鬼子追着屁股打！”
沈风咬牙，“栓柱，带你的人，从右边那片乱石沟摸过去，那里鬼子火力似乎弱一点，给我撕开个口子！我带警卫排和剩下的老兵，从正面强攻，吸引火力！告诉周团长，让他集中所有迫击炮和重机枪，压制日军主阵地，掩护我们！”
“是！”
沈风深吸一口气，拔出双枪，对身边仅存的几十名警卫排和敢死队员吼道：“弟兄们！咱们红军没有后退的传统！只有前进，杀敌！跟我上，拿下前面那个山头！让后面的国军兄弟看看，什么叫打仗！”
“杀！！”
怒吼声中，沈风身先士卒，跃出掩体，双枪连发，精准点倒两个露头的日军机枪手。
警卫排的战士如同猛虎出闸，悍不畏死地跟着冲了上去，手榴弹开路，冲锋枪扫射，硬生生在日军密集的火网中冲开了一道缺口。
赵栓柱那边也成功从侧翼扰乱了日军部署。
正面压力稍减，302团的迫击炮和重火力终于发挥了作用，压制得日军主阵地一时抬不起头。
“冲啊！拿下山头！”
周志道见时机已到，也亲自带队发起了冲锋。
在红军敢死队的开路和302团主力的猛攻下，日军防线终于被突破，鹰嘴主峰及周边几个关键阵地被中国军队艰难夺取。
天色微明时，惨烈的争夺战暂时告一段落。
鹰嘴山头及相连的数百米山脊，已牢牢控制在中方手中。
但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
红军出击的三千人，伤亡近半。
302团也损失了四五百人。
山头上，到处是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将初冬的枯草和岩石染成暗红色。
沈风靠在一处炸塌了半边的日军掩体上，剧烈喘息，左肩被子弹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望着山下，日军正在重新集结，更大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
而更远处，江滩方向，沉闷的炮声再次隆隆响起，日军对主阵地的进攻，从未停歇。
“总指挥，电台架好了。”
王新国脸上沾满硝烟，递过水壶。
沈风喝了一口，冰冷的水让他精神一振。
他望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虽然伤亡惨重，但眼神依旧坚定，牢牢控制着脚下阵地的战士们。
“给李天霞发报，也给唐生智发报：我部已成功抢占紫金山南麓‘鹰嘴’等要点，然伤亡较大，急需弹药给养补充，并请求炮火支援，压制山下日军反扑。紫金山门户已开，然恶战方酣，望后续部队及物资速至！”
他知道，抢占鹰嘴只是第一步，也是最血腥的一步。
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在这日军侧翼的险要之地站住脚，并以此撬动整个金陵战局。
惨烈的战斗，让紫金山这片原本相对平静的侧翼，瞬间变成了一个血肉磨盘。
而战场的天平，也因这步险棋，开始了一丝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偏移。
寒风掠过刚刚经历血战的山头，卷动着残破的青天白日旗和弹孔累累的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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