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自此刻起,阵地即坟墓,退则死,进亦死,唯死战可求生机
十一月二十七日,凌晨。
寒风格外凛冽,卷着江滩的湿气和硝烟未散尽的焦糊味,刀子般刮过金陵城外阵地。
东南方向,地平线上,已隐约可见日军侦察部队点燃的篝火,星星点点,如同饿狼窥伺的眼睛。
更远些,沉闷如滚雷的炮车行进声、部队调动的嘈杂声,随着寒风断续飘来,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大战前的死寂,比炮火连天更让人窒息。
红军阵地,灯火管制下的营地一片漆黑,只有哨兵的身影在工事后如雕塑般凝固。
指挥部仓库里,马灯用厚布罩着,只透出昏黄微光。
沈风、王新国、赵栓柱、胡长贵、赵尽忠等人齐聚,人人面色凝重。
“鬼子先头部队已抵近淳化镇、湖熟镇一线,与我前沿侦察分队发生小规模交火。其主力,第六师团、第十六师团、第九师团等部,正加速向金陵东、南两面合围。最迟明日午后,大战必起。”
赵栓柱声音干涩,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
“南京卫戍司令部那边有何动向?”
王新国问。
“唐生智下令各部加紧构筑工事,但城内布防混乱,士气……普遍不高。对我们,依旧是‘监视、不接触’的态度。那八百‘教导团’,今天几次想探听我们的具体布防计划,被老胡挡回去了。”
胡长贵啐了一口:“那几个军官,贼眉鼠眼,一看就没憋好屁。”
沈风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越过粗糙的地图,越过昏暗的灯光,仿佛穿透了仓库厚重的墙壁,投向了不远处那座在寒夜中沉默、沉睡的巨城。
城内,是数十万毫无准备,或心存侥幸,或绝望麻木的同胞。
他们不知道,一场人类文明史上最黑暗的风暴,即将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在这座六朝古都。
他知道。
那种明明知晓历史车轮碾向深渊,却无力完全扭转的沉重与焦灼,几乎将他淹没。
他所能做的,似乎只有带领这七千将士,在这城外流尽最后一滴血,延缓那悲剧发生的一分一秒。
但,真的只有这些吗?
至少,要让城里的人知道,危险有多近!
绝望时,该往哪里跑!
屠刀下,该如何挣扎!
至少,要在那无边黑暗降临前,点燃一点火星,哪怕瞬间就会被扑灭!
“政委。”
沈风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老沈?”
“起草一份文告。不,是两份。一份,是给我军全体将士的战前动员令。另一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又似有深不见底的悲悯。
“是《告南京全体同胞书》。”
仓库内安静了一瞬。
“告同胞书?”
王新国立刻明白了沈风的意图,“你要对城内百姓喊话?”
“是警告,是呼吁,也是……诀别。”
沈风站起身,走到那面悬挂在墙上布满弹孔的红旗前,伸手轻轻抚摸。
“鬼子来了,不止是打仗,是要亡国灭种。金陵城高池深,但守得住守不住,你我心里有数。城里几十万父老,不能糊里糊涂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得有人告诉他们,仗会打成什么样,城破了会是什么下场,该往哪里躲,该怎么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血和铁的味道:
“鬼子是什么德性,我们在淞沪,在转战路上,见得还少吗?杀俘、屠村、凌辱妇孺!他们打金陵,不是为了占领,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用中国人的血,震慑全中国!城里的人,不能心存侥幸!”
“我这篇文告,就是要撕开所有虚伪的安抚,捅破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把最坏的可能,血淋淋地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害怕,让他们清醒,然后……让他们想办法活下去!”
王新国动容:“可……这样的话,会不会引起恐慌?守军那边,还有老蒋,恐怕会……”
“顾不了那么多了!”
沈风斩钉截铁,“恐慌,也比懵懵懂懂去死强!守军?他们要是能靠得住,何至于此!至于老蒋……”
他冷笑一声,“他都要准备跑路了,还在乎城里百姓恐慌不恐慌?这篇文告,就用我的名义发!用中国工农红军第三方面军,用我这颗‘上将’的脑袋担保!出了问题,我担着!”
“栓柱,你立刻去,想尽一切办法,联系我们在城内的地下同志,联系任何能联系上的报馆、印刷所、学生团体!用最快的速度,把文告印出来,撒遍全城!用喇叭,在阵地上,对着城里喊!”
“长贵,尽忠!带人,摸到靠近城墙的地方,用迫击炮把捆着文告的传单打进去!用弓箭射进去!用一切办法,让城里的人看到,听到!”
“另外,以明码电报,向全国,向全世界,广播此文告主要内容!让所有人都知道,金陵危急!百姓危急!”
众人被沈风话语中那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所震撼,但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
这才是他们的总指挥!
从来不是只知打仗的武夫,他的心里,始终装着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百姓!
“我这就去写!”
王新国再不犹豫,抓起纸笔,就着昏暗的马灯,飞快地书写起来。
他文采斐然,更了解沈风的心意,笔下如有千钧。
沈风则走到一旁,对着墙壁,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口述着那份给全军的战前动员令:
“第三方面军全体将士们:最后的时刻到了。鬼子重兵已临城下,金陵存亡,在此一战。我部奉命卫戍侧翼,此乃绝地,亦是死地。退后一步,即长江,即金陵百万同胞!吾辈军人,守土有责,当以血肉之躯,筑城防之基!自此刻起,阵地即坟墓,退则死,进亦死,唯死战可求生机!望诸君提起精神,擦亮刀枪,多杀倭寇!旌旗所向,有进无退!红旗不倒,中华不死!总指挥 沈风。”
语气简短,凌厉,充满铁血与决绝,是发给士兵看的。
而另一边,王新国笔下的《告南京全体同胞书》,则如泣如诉,字字血泪:
“南京父老兄弟姊妹钧鉴:倭寇凶锋,已抵城下。贼寇之残暴,淞沪可见,苏南可证。彼等此来,非为争城,实为屠戮!为慑我中华,必行惨绝人寰之举!城破之日,恐玉石俱焚,老少无存!此言绝非危言耸听,乃沥血之告!”
“吾红军七千将士,受命卫戍城外,誓与阵地共存亡。然独木难支,大厦将倾。望我同胞,速弃幻想,早谋生路!有力者,助军守城;老弱妇孺,速觅藏身之所,地窖、夹墙、寺庙、外国使馆区,或有一线生机!万勿信敌之谎言,勿存侥幸之心理!切记,贼寇之刀,不认老幼!”
“若城不幸陷,敌必行禽兽之事。届时,望我同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藏则藏,藏无可藏,则拼死一搏!杀一敌够本,杀两敌有赚!华夏子孙之血性,不可辱!”
“吾部力薄,未能御敌于城外,愧对金陵父老。唯以此文,以血泪,以七千条性命,为诸君敲响最后警钟!天佑中华,魂佑金陵!中国工农红军第三方面军总指挥 沈风,泣血顿首,于金陵城外绝地。”
文成,王新国已是泪流满面,纸上墨迹被滴湿。
沈风接过,默默看了一遍,重重点头:“发!立刻发出去!用一切办法!”
“是!”
命令如山。
寂静的寒夜被打破。
红军阵地上,几个大喇叭被架到了高处,对着黑沉沉的南京城方向,开始循环播放《告南京全体同胞书》的摘要,用普通话,用本地话,嘶哑而悲怆的声音,乘着寒风,飘向城墙,飘向街巷。
“南京的父老乡亲们!我们是城外红军!鬼子要来了!他们不是来打仗,是来杀人啊!”
“快跑!快躲起来!不要信鬼子的话!”
“地窖!夹墙!往安全的地方躲啊!”
与此同时,一捆捆连夜油印,还带着浓重墨味的传单,被绑在特制的“宣传弹”上,由迫击炮发射,划过夜空,落入城内。
更有侦察兵冒险潜行至城墙根下,用强弓将传单射上城头。
城内的地下党员、进步学生、有良知的印刷工人,拿到最初的传单后,不顾危险,疯狂翻印,在街巷偷偷张贴、塞入门缝。
天色微明时,这份措辞激烈、预言骇人听闻的《告南京全体同胞书》,已如同瘟疫般,在尚在睡梦或不安醒来的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悄然流传开来。
起初是窃窃私语,随即是惊恐的议论,最终演变成无法抑制的骚动和恐慌。
“红军?城外的红军发的?”
“说的……是真的吗?鬼子真会……”
“宁可信其有啊!快,收拾东西,去下关,去使馆区!”
“守军呢?政府呢?他们怎么说?”
恐慌如同滴入沸油的冰水,瞬间炸开。
南京卫戍司令部电话被打爆,唐生智暴跳如雷,下令收缴传单,抓捕散播者,但为时已晚。
而蒋介石官邸,收到紧急报告的林蔚,看着手中那份言辞如刀的文告,脸色铁青。
“沈风……他这是要搅乱金陵,动摇民心军心!其心可诛!”
蒋介石看着文告,久久不语,最终,将文告轻轻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对林蔚摆摆手:“罢了。他说的……未必是假。非常之时……由他去吧。命令唐生智,加强城内治安,尽量安抚,但……迁都准备,再加快。”
他走到窗前,望着晨曦中渐渐苏醒,却已笼罩在惊惶阴影下的金陵城。
沈风的文告,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开了所有虚伪的帷幕,将最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不知道这对守城是福是祸。
他只知道,那个远在城外的年轻将领,正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履行着他心目中军人的职责,哪怕这职责,是如此沉重,如此不容于时。
城外,红军阵地。
沈风站在飘扬的红旗下,望着南京城方向升起的杂乱炊烟和隐约的骚动声,闭上了眼睛。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警告已经发出。
接下来,就是用自己的血,和这七千将士的血,为城内的同胞,争取那微不足道,却必须去争取的逃生时间。
“准备战斗!”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一片冰封的火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东南方向,日军阵地上,升起了一颗猩红的信号弹。
紧接着,天地间响起了日军进攻前,那熟悉,如同鬼哭狼嚎般的炮火准备轰鸣!
大战,终于爆发!
(https://www.lewenn.com/lw58021/5214119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