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只有一个字：打！
十一月十二日，黄昏，残阳如血，将破碎的芦苇荡和废墟染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红军临时指挥部所在的半塌砖窑，此刻挤满了人。
营以上干部，直属队长官，人人身上带着硝烟和血污，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火焰。
空气闷热而凝重，混杂着汗味、血腥和劣质烟草的气息。
沈风站在那张铺着缴获日军地图的破木桌前，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灰布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新添了几道擦伤。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尚带陌生的面孔。
赵栓柱脸上缠着新换的绷带，眼神凶狠如受伤的狼。
胡长贵嘴唇干裂，但腰杆笔直。
赵尽忠换上了一身红军的灰布军装，虽然不合体，却浆洗得干净，站得如同一杆标枪。
还有那些新提拔的、从国军投诚过来的营团长，此刻也都屏息凝神，望着这位创造了奇迹，又将他们带入更深绝境的总指挥。
“都到齐了。”
沈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外面的情况，不用我多说。鬼子的飞机看见了，老乡的消息听到了，你们自己，也闻到了。”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中心，代表他们现在位置的红点上。
“两个，可能三个师团的鬼子，正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像铁箍一样，朝我们勒过来。重炮，坦克，飞机。他们要的，不是打败我们，是‘彻底、干净、完全抹除’。”
他拿起那份日文译本《告全国同胞书》的传单，抖了抖，纸张发出脆响。
“就因为这上面写的字，就因为我们说了几句真话，喊了几句口号。鬼子怕了。他们怕的不是我们这一万多人，一万多条枪。他们怕的，是这字里行间的东西，怕这东西传到更多中国人的耳朵里，心里！”
他猛地将传单拍在桌上，目光如炬，刺向众人：“他们想把我们，连人带旗，从这里抹掉！想把‘沈风’和‘红三方面军’这几个字，从历史上抠掉！想把咱们用血写出来的这篇文章，变成一张废纸！你们说，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
窑洞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对！不答应！”
沈风一拳砸在地图上，那红点仿佛要被他砸进木头里，“但光喊不答应没用！鬼子的刺刀和炮弹，不听口号！怎么办？等死？等鬼子把咱们包了饺子，一个一个剁碎了喂他们的狼狗？！”
他猛地直起身，双臂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如同烧红的刀子，掠过每一双眼睛：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商量怎么死！是告诉你们，怎么活！怎么让鬼子疼！怎么让外面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或者盼着咱们完蛋的人看看，红旗，是怎么飘的！中国军人的血，是怎么流的！”
他抓起炭笔，在地图上快速而有力地划出一道粗重的箭头，从代表己方的红点，猛地刺向外围一个日军的后勤节点和侧翼支撑点。
“看见了吗？这里是鬼子的软肋！是他们觉得最安全、最想不到我们会去的地方！他们的重兵都在想着怎么合拢包围圈，这里的警惕，最低！”
“我的计划很简单，就一个字：打！”
“但不是在这里挨打！是打出去！打到鬼子的眼皮子底下，打到他们的肚子里去！”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
“集中我们所有还能跑、能打、敢拼命的精锐！赵栓柱！”
“到！”
赵栓柱猛地踏前一步。
“你的加强团，还是尖刀！把所有还能用的自动火器，那挺宝贝MG34，所有炮弹，都给你！你的任务，就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给我狠狠烙进鬼子这个支撑点！撕开它！打烂它！”
“胡长贵！赵尽忠！”
“到！”
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的侦察营，全部散出去！变成水，变成风，变成鬼！在鬼子调动部队的缝隙里钻，把水搅浑！把他们的耳目，给我刺瞎！割聋！”
“其余各团，以营连为单位，梯次配置，在尖刀打开缺口后，全力跟进！不要恋战，不要抓俘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穿透！像钉子一样，钉进鬼子的纵深！然后，不停留，继续向东北，向鬼子以为绝对安全的腹地穿插！”
他扔掉炭笔，双手撑桌，目光如饿虎般扫视全场：
“有人要问，钻进鬼子肚子里，不是更死路一条吗？那我告诉你们！”
“我们在这里，是等死！是必死！钻进去，是找死！但找死，和等死，不一样！”
“等死，憋屈！窝囊！死了，鬼子还会在你的尸体上吐唾沫，说你是孬种！”
“找死，痛快！壮烈！死了，鬼子也得捂着伤口哆嗦，记住你的名字！你的红旗，是插在进攻的路上，不是倒在被包围的坑里！”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更加穿透人心：
“同志们！弟兄们！咱们红三方面军，从黑石镇五个人，三条枪起家，来淞沪的时候只有三千人，打到今天一万六千条好汉，靠的是什么？不是躲，不是藏！是打！是拼！是每一次在敌人觉得你该完蛋的时候，狠狠给他一耳光！”
“出川的时候，我说过，日寇不退，此身不离！阵地不丢，此枪不息！”
“今天，我把这句话改一改：日寇合围，我偏要出击！鬼子想灭口，我偏要呐喊！红旗要倒，也要倒在冲锋的路上！要碎，也要碎在进攻的号声里！”
“咱们这一万六千人，就是一万六千颗会走、会跑、会咬人的炸弹！鬼子想包圆了炸？老子们偏要分散了，钻到他屁 股底下炸！炸不烂他的铁桶阵，也要崩他一脸血！让全中国、全世界都看看，鬼子想灭的口，灭不掉！想掐灭的火，越烧越旺！”
窑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声音。
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沈风，里面有决绝，有疯狂，有被点燃足以焚毁一切恐惧的火焰。
“现在，告诉我！”
沈风猛地举起右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怕不怕死？！”
“不怕！！！”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几乎掀翻窑顶。
“敢不敢跟我去打这一仗？！去打这条有死无生的血路？！”
“敢！！！”
“好！”
沈风暴喝一声，声震屋瓦：“那就回去！告诉每一个战士，吃饱饭，检查好枪，磨快刺刀！今夜子时，此地集合！我，沈风，带你们去打鬼子！去杀出一条，让天地变色，让鬼神皆惊的血路！”
“是！！！”
众人轰然应诺，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冲出了指挥部。
几乎在同一时间，相隔数里的59军阵地上。
张自忠刚刚听完侦察兵关于日军大规模异常调动的汇报。
他盯着地图，眉头拧成一个铁疙瘩。
“狗日的，还真是冲着沈风老弟去了……两个师团以上……这是要下死手啊。”
他猛地抬头，眼中凶光闪烁：“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被包了饺子！传令下去，各师、团，给我把眼睛瞪大！把耳朵竖起来！炮兵，测量好标尺！一旦听到红军那边有大规模交火的动静，尤其是向东北方向的！不用等命令，所有炮火，给老子朝当面鬼子阵地上招呼！打得越狠越好！步兵做好准备，如果鬼子阵脚松动，就给老子反突击！策应红军兄弟！”
“军座，这……没有上峰命令，擅自大规模出击，恐怕……”
一个参谋担忧道。
“恐怕个屁！”
张自忠眼睛一瞪，“老子是在打鬼子！是在救友军！是在破局！天塌下来，老子顶着！执行命令！”
“是！”
夜色，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极致压抑中，彻底降临。
子时将近，血色芦苇荡中，一片肃杀。
沈风站在集结完毕的三千精锐之前，望着黑暗中那一双双年轻而坚定的眼睛。
没有战前演说，他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驳壳枪，枪口指向东北，那鬼子重兵云集的方向。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穿越时空、足以撕裂这沉沉黑夜的怒吼：
“第三方面军！！”
“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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