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红日照遍东方！！
山风凛冽，东进支队的行军路上，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凝重。
越往东，战争的气息便越发浓烈。
沿途开始出现拖家带口、面容麻木的难民潮。
他们衣衫褴褛，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担子，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支与他们逆向而行的军队。
有时，能遇到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军装不整，枪械残缺，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疲惫，对这支打着红旗、军容严整的队伍投来诧异又茫然的一瞥。
更触目惊心的是空气中隐约飘来的焦糊味，以及偶尔从极远处滚雷般闷响的炮声。
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前方战事的残酷。
部队里，最初的激昂与好奇，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愤怒和悲怆取代。
新兵们看着哭嚎的孩童、蹒跚的老人，拳头攥得紧紧的。
老兵们则抿着嘴唇，目光投向炮声传来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血肉横飞的战场。
“狗日的小鬼子……”
休息时，一个原黑石镇出身、参军才半年的小战士，望着又一队蹒跚而过的难民，红着眼眶低骂了一句，狠狠将手里的干粮掰下一大半，塞给一个饿得直哭的孩子。
他的班长，一个经历过数次反围剿的老兵，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水壶里最后一点水，递给了旁边一个嘴唇干裂的老妇人。
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是为了打鬼子而出川，但亲眼见到战争加诸同胞身上的苦难，那种冲击力，远比口号和电报上的文字来得猛烈。
这天傍晚，部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宿营。
篝火燃起，却少了往日行军的喧嚣。
战士们默默地嚼着干粮，检查着装备，气氛有些压抑。
忽然，一阵低沉却清晰的哼唱声，从一堆篝火旁传来。
哼唱的调子有些陌生，带着川康山歌的韵味，却又融入了某种铿锵的节奏。
“红日照遍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哼唱的是个年轻的文化教员，姓陈，原本是县城学堂的学生，满腔热血投了红军。
他嗓子不算好，甚至有些沙哑，但唱得很认真，很用力。
周围几个战士抬起头，静静地听着。
陈教员似乎受到了鼓励，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歌词也清晰起来：
“看吧！千山万壑，铜壁铁墙，
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
气焰千万丈！
听吧！母亲叫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
歌词朴素，旋律也并不复杂，却像一颗火星，骤然投入了压抑的干草堆。
篝火旁，越来越多的战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
“母亲叫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
一个老兵喃喃重复着这句，眼眶突然红了。
他想起了离家时，老母亲含着泪却挺直的脊梁，想起了新婚妻子默默为他打好的行囊。
“我们在太行山上，我们在太行山上，
山高林又密，兵强马又壮……”
又一个战士跟着哼了起来，声音粗粝，却带着一股狠劲。
“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就要它在哪里灭亡！
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就要它在哪里灭亡！！”
陈教员唱到这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就要它在哪里灭亡！！”
篝火旁，十几个，几十个战士不自觉地跟着吼了出来。
这吼声，像压抑已久的火山，冲破了低沉的气氛，惊起了林间的宿鸟。
其他篝火堆的战士也被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这歌……带劲！”
“再唱一遍！”
“教教我们！”
陈教员抹了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重重点头，索性站到了一块石头上，挥舞着手臂，一句一句地教唱：
“红日照遍东方！”
“红日照遍东方！”
众人跟唱，声音参差不齐，却汇聚成一股力量。
“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声音渐渐整齐，越来越大。
“看吧！千山万壑，铜壁铁墙！”
“看吧！千山万壑，铜壁铁墙！”
歌声在山坳里回荡，撞击着岩壁，冲上夜空。
起初只是篝火旁的一小片，很快，如同燎原的星火，蔓延至整个宿营地。
三千人的队伍，三千个喉咙，发出的声音汇聚成滚滚洪流：
“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气焰千万丈！”
“听吧！母亲叫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
没有乐器伴奏，只有山风的呼啸和篝火的噼啪。
但就是这最质朴的合唱，却蕴含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将连日行军目睹惨状积压的悲愤，将出川抗敌的决绝，将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全部倾泻而出！
“我们在太行山上！我们在太行山上！山高林又密，兵强马又壮！”
战士们拍打着膝盖，敲击着水壶，用一切能发出声响的方式应和着节奏。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有的挂着泪痕，有的写满仇恨，但无一例外，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火焰。
“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就要它在哪里灭亡！”
“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就要它在哪里灭亡！！”
一遍，又一遍。
歌声响彻山野，惊醒了夜鸟，也惊动了带队巡哨的沈风和王新国。
他们站在营地边缘的高处，望着那一片片随着歌声起伏的篝火，望着火光中那些忘情歌唱的战士。
王新国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老沈，听见了吗？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军心！不用我们再多说一句，鬼子造的孽，百姓受的苦，已经把他们的血性烧起来了！这首歌……来得正是时候！”
沈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粗犷、雄壮、带着血与火气息的歌声，如同重锤，一次次敲击在他的胸膛。
他仿佛看到了平型关的烽烟，看到了台儿庄的血战，看到了未来漫长岁月里，无数中华儿女前赴后继的身影。
这歌声，不只是旋律和歌词。
它是一个民族在危亡之际，从灵魂深处发出的不屈怒吼！
是千千万万母亲送别儿子时，那含泪的叮咛！
是妻子遥望征人时，那无尽的期盼！
更是每一个拿起武器的普通人，向侵略者发出的、最决绝的死亡宣告！
“通知各连指导员，”
沈风的声音在歌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沉稳有力，“把这首歌，作为我们红三方面军的战歌！要让每一个战士都会唱，唱得响亮！以后，每天早上出操唱，行军路上唱，战斗之前更要唱！我们要唱着这首歌，去和鬼子拼命！唱着这首歌，告诉所有的中国人，我们红军，来了！我们中国，亡不了！”
“是！”
王新国挺直胸膛，郑重应道。
那一夜，《我们在太行山上》的歌声，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
它驱散了寒意，凝聚了人心，点燃了每一个战士胸中那团为家国而战的烈火。
第二天，当队伍再次开拔时。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连，迎着初升的朝阳，昂首挺胸，再次唱响了那首刚刚学会的战歌。
“红日照遍东方！”
“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一人起头，万人应和。
三千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滚滚向前的声浪，伴随着坚定的步伐，刺破晨雾，震撼山野。
沿途遇到的难民，停下了脚步，茫然的眼神中，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溃退的散兵，怔怔地看着这支高歌猛进的队伍，看着他们肩膀上那面鲜艳的红旗，听着那充满力量的歌声，有些人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就连那些奉命盘查、心怀叵测的地方武装哨卡，面对这样一支高唱着抗日战歌、士气如虹的铁流，也纷纷色变，不敢轻易阻拦。
歌声，成了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
它凝聚着全军上下的意志，向所有目睹者宣告着：
这是一支不一样的军队。
这是一支为救亡图存而战、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军队！
沈风走在队伍中段，听着这响彻行云的歌声，目光投向东方那依旧被战火阴云笼罩的天空。
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险，战斗必然残酷。
但有了这歌声，有了这凝聚如一的军心，有了身后这四万万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再难的路，他们也必将踏平！
全国一心的抗战决心，在此刻，在这支高歌前进的红色队伍身上，得到了最嘹亮、最具体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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