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你欠屠户一贯
“这样一来，岂不是变相加重了百姓的赋税负担？！”
“可若是改行实物征税，粮价波动的影响就全然不必担心了。”
“朝廷要收一石粮，不管你这粮食市价是一贯钱，还是跌到五百文、三百文，都和百姓无关。”
“只要交得出那一石实实在在的粮食，任务就算完成了。”
“更何况，就算朝廷用铜钱收税，从百姓手里拿到大把银钱，最后这些钱还得花出去——不还是要拿去买粮买布？”
“百姓卖粮换钱缴税，朝廷再拿钱买粮买物，这一进一出，岂不是白绕一圈？！”
“来回倒腾之间，粮价压得越低，农民越吃亏；朝廷采购时物价反弹，又得多掏腰包。真正赚得盆满钵满的，只有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
“更别提货币征税，还容易给贪官留下操作空间——虚报价格、中饱私囊、账实不符，花样百出！”
“但若直接收实物，粮食布匹一车车拉进来，看得见摸得着，根本没那么多猫腻。”
“收多少石，就是多少石。”
“上秤一称，水分多少、分量足不足，一眼就能看穿。”
“要是不够数？那铁定是底下有人动手脚，贪墨克扣，跑不了！！”
朱元璋这番话一出口，马皇后、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众皇子纷纷点头称是。
没错，若是以钱币纳税，每逢征税时节，家家户户抢着卖粮换钱，市场瞬间供过于求，粮价必然暴跌。
粮价一跌，百姓就得卖出更多粮食才能凑够税额。
结果呢？朝廷并没多收一分钱，百姓却白白赔进去一大半收成。
两头受损，唯独那些低价扫货、高价转手的投机商人笑到最后，稳赚不赔！
可一旦实行实物纳税，直接收粮收布，中间商想插手都没机会。
什么叫断了奸商的财路？！
这才是真正的斩断中间盘剥，让利归于国、惠归于民！！
所以燕长生说大明财政其他地方有问题，朱元璋还能听得进去。
唯独说到废除实物征税这一点，他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在他眼里，这分明是一项利国利民的根本良策！！
燕长生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朱元璋坚持实物征税，竟是为了堵住奸商牟利的口子。
这种想法……
怎么说呢？
站在朱元璋早年颠沛流离、亲眼见过饥荒年月被粮商操纵米价的经历来看，倒也不能算错。
在朱元璋心中，商人个个都是不事生产、专靠囤积居奇发财的寄生虫。
种地的辛辛苦苦一年，不如商人抬一次手、压一次价来得快。
这种人，在他看来，就是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
若非确实需要商人流通货物，且禁之不尽、杀之不绝，他早就下令彻底取缔这个阶层了……
即便没有明令禁止，他也早已将“士农工商”四民秩序牢牢钉死，商人排在最末，严加压制，重农抑商，毫不手软。
然而，若从国家整体经济运转的角度来看，这套逻辑，恰恰走入了致命误区。
“诸位殿下，你们也这么认为吗？！”
燕长生目光如电，扫过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人，想看看这群皇子之中，是否有人能跳出固有思维，看出一丝端倪。
朱标等人面面相觑，彼此眼神交错许久，才陆续开口：
“父皇的实物征税之策，应是利国利民之举。”
“嗯，实物征税确实能稳住粮价，不至于让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最后卖不出价钱。”
“还能掐住那些奸商的喉咙，不让他们趁机低价收、高价抛，捞得盆满钵满。”
“这么一来，国库稳了，百姓也踏实了，对大明来说，算是条稳妥的路子。”
“正是，我也是这般想的。”
……
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一众皇子纷纷点头附和父皇朱元璋的决策，面上神色笃定。
可话虽说得整齐，底气却多少有点发虚——毕竟，提出质疑的是燕长生。
那位连朱元璋都曾另眼相看的少年郎，若无十足把握，怎会轻易开口？
他们心里清楚：燕长生既然站出来挑刺，那这看似完美的实物赋税制度，背后恐怕藏着他们没看透的破绽。
看不见的坑最吓人。正因如此，哪怕嘴上支持，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
……
燕长生从讲台缓步走下，先拍了拍齐王朱榑的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你现在是家酒楼掌柜，欠隔壁屠户一贯钱，买肉的账还没结。”
转头又落在楚王朱桢肩上：
“你是那屠户，手头紧，也欠着猪农一贯猪本钱。”
再一转身，搭上周王朱橚的肩膀：
“你就是那猪农，同样欠了酒楼一贯饭钱，一直没还。”
三人愣愣点头，还没回过神，燕长生已顺手拿起秦王朱樉放在桌上的那一贯大明通行宝钞，指尖一捻，纸钞轻响。
他重新走到齐王朱榑面前，扬了扬手中宝钞，声音清亮：
“我是过路客人，今晚要住店。先押一贯钱，房挑好了再定，你且收着。”
朱榑懵懂接过，手里捏着钞票，一脸茫然。
燕长生淡淡提醒：“别忘了——你欠屠户一贯。”
朱榑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把钱塞给身边的朱桢。
朱桢接钱后眼神一闪，也不用提示，抬手就转给了周王朱橚。
朱橚起身，二话不说，又把钱还到了朱榑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场无声的轮转。
燕长生这才微微一笑，负手而立：
“可惜，你们这店没我满意的房，不住了。”
说着，他伸手，从容取回朱榑手中的那一贯宝钞，转身轻轻放回秦王朱樉桌上。
全程看下来的朱元璋、马皇后，还有几位皇子，心头皆是一震。
仿佛有道光在迷雾中划过，看得见影子，却抓不住真意。
……
燕长生重登讲台，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刚才那一圈，我到底有没有花掉那一贯钱？”
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齐齐摇头。
没有。他原封不动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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