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灰烬
画家还在战。
他那一侧的防线已经称不上防线了,只是一片还在燃烧的残骸之间勉强撑起的一小块空地。
他的米白色风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臂从肘部以下垂着,像是某根骨头已经断了,但他依然在抬着右手,掌心里那一点灵光正在越来越微弱地亮着。
他的面前已经倒下了好几名异族黄金级高手,但新的还在不断涌上来,像是永远杀不完。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前的画面开始出现重影,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他还没有停。
一只暗色的手掌从侧后方穿过了他最后的防御,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后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穿过自己胸口的手,指尖上还挂着一缕正在消散的淡金色光芒。
然后那只手抽了出去,他整个人向前倾倒,脸朝着灰白色的地面落下去,视线最后定格的地方是一支被踩断的画笔,笔杆从中段裂开,笔尖上还残留着一抹已经干涸的蓝色颜料。
他看到了那支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然后他不动了。
赫克托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的灰色作战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到处都是裂口和血渍,胸前的衣料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肉上有一道从肩头划到腰际的深壑,深度和角度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及时止血的可能。
他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掌心朝上,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身边散落着数枚象征着财富和资本的旧金币。他的眼睛没有完全合上,像是还在看着某个方向,但瞳孔里的光已经散了。
西泽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已经残破不堪,背靠着一截倒塌的断墙,怀里抱着一副塔罗牌。
牌匣已经被打碎了大半,剩余的牌散落在他周围的地面上,被尘土和血迹覆盖着,有的只露出了半边图案,有的已经被踩碎了。
他抱着那副残缺的牌匣的姿态像是在保护什么,但匣子已经空了,那些曾经能预示未来的卡片都散落在脚边的泥灰里,有一些已经彻底辨认不出原貌了。
他的胸口有一道贯穿伤,边缘平整得像被精确测量过,血液已经不再外流了,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可以流了。
繁洛靠在一堆倒塌的物资箱之间,怀里还抱着那本书。
但书页已经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浸透了血,字迹全都模糊成了一片暗色。
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个姿势恰好固定成了那种样子,像是她在最后一刻终于把某件堵了很久的事情想通了,然后合上了眼睛。
那本书剩余的部分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出来,翻开的最后一页上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大片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晕染。
阿九倒在所有人前面,是最靠近异族方向的一个。
他的位置表明他在最后时刻还往前冲了很长一段距离,比其他人更早地撞上了那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他的长刀碎了,刀柄还握在手里,刃部从刀身中间断成了三截,散落在周围的地面上,其中一截插在土里,刀尖朝上,被血涂成了深色。
他的手还攥着刀柄,握得那么紧,像是即便身体已经不再回应了,他的手指也不肯松开最后那一截东西。
他还很年轻,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年轻——他以基因武者的身份走到了半神级的边缘,打破了他那一脉的所有上限和可能,但在法则境面前,这一切都在几息之间碎裂了。
五个人的遗体散落在一片已经被灵力高温灼烧成玻璃化的地面上,周边的泥土结晶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灰褐色质地,反射着周围正在燃烧的残骸发出的微光。
那些细碎的遗物——破碎的塔罗牌、只剩封皮的记事本、断成两截的画笔、散落在地面凹坑里的几枚金币、一截插在土里的断刃——被后来涌上来的异族大军的脚步踩进了尘土里,有的被踢远了,有的被踏碎了,有的陷进了已经半凝固的玻璃化地面下,再也取不出来了。
第一亲王从那些遗物上面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靴子踩过一张半埋在土里的塔罗牌,牌面上那张被血浸透的倒吊者图案在靴底的压力下彻底碎裂,变成几片无法辨认的碎屑。
他没有停留,他只是挥了一下手,示意后续部队跟上。第一批异族队伍已经涌入了美鹰国的空间通道入口,紧接着是欧盟联军的,然后是澳洲和其他几处残留的通道。那些入口的光芒在异族的身影不断涌入时明灭不定,像一道道正在被吞食的门扉。
第一亲王站在一处略高的位置上,看着那些正在涌入蓝星的队伍,嘴角的弧度从裂痕一般的淡线逐渐扩展成了不加掩饰的、锋利的笑容。
他的声音在吹过的风里扩散开来,带着一种已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舒畅与猎猎的风声。
他的命令简短而清晰,像是已经在他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兵发蓝星。"
另一边,蓝星,龙国。空间通道的蓝星出口处,驻守的特管局成员正在轮换岗哨。
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那扇门状的光幕表面,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没有波澜。
然后出口的光芒忽然不自然地闪动了一下,一道身影从里面摔了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和血的气味。
张狂跌落在出口外的地面上,膝盖着地,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已经糊了半边脸。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些正在朝他跑来的特管局驻守人员,喘了两口气,把那口压着的东西猛地吐了出来。
"人类联军覆灭了!"他的声音是从胸腔最底下直接撕出来的,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控制的嘶哑和急促,"异族已经侵入蓝星了!快去禀报!快去!!"
那些特管局成员的动作齐齐顿了一下。有人张着嘴没有合上,有人像是没有听懂那两句话连在一起的意思。
张狂又吼了一声:"快!!"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炸开,像是把一面破锣敲响了。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转身朝通讯室的方向跑去,另外几个人跑过来试图扶起他。
张狂没有站起来,他跪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顺着下颌滴在地面上,在灰白色的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暗红色圆点。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慌乱中开始行动的身影,越过通道出口周围那些还在正常运转的器械和哨位,落在远处那片没有异变的天际线上,又落在面前这道已经不再亮起的光幕上。
他身后那道门已经不会再亮了,被彻底打碎了。他活下来了,但他是从那扇门里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人。
特管局驻守人员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他身后逐渐远去,通讯的频率正在被紧急接通,警报声从远处的岗哨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密集。
他跪在蓝星的土地上,面朝着那道已经不会再有光亮起的门,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攥紧了又松开,灰白色的石板上留下了五道被血和尘土混合涂出的指痕。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龙国本土特有的味道,湿润的、熟悉的、安全的。
它吹过他的肩膀,吹过他那张还在滴血的脸,吹向那道已经空无一物的空间通道遗址,然后穿过去了,没有碰到任何阻拦地继续向远处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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