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一口鲜汤,把魂都勾走了
午后,客栈大堂。
苏清婉坐在那张拼凑起来的长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本蓝皮册子。
面前站着十个精瘦精瘦的汉子。
这十个人不是那种膀大腰圆的猛男,一个个看着不起眼,有的甚至还显得有些猥琐。但都有个共同点——眼睛活,耳朵灵,腿脚快。
领头的是个叫“泥鳅”的年轻人,以前是个惯偷,在那流民堆里靠着一手听声辨位的本事,硬是没让人摸走过一块干粮。
“这活儿不累,但费神。”苏清婉也没废话,直接摊开那张简陋的地图。
“归鸿客栈现在是个铁桶,但这铁桶不能是瞎子。”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客栈方圆十里的范围都圈了进去。
“我要你们撒出去。”
“哪怕是一只兔子跑过,我也要知道它是公是母;哪怕是一队行商路过,我也要知道他们带了几车货,车辙印有多深。”
泥鳅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掌柜的,这冰天雪地的,兄弟们出去趴窝,那可是遭罪的活儿。”
“一天三个肉饼,外加一碗特供的汤。”
苏清婉竖起一根手指,“发现北狄探子,赏银五两。发现肥羊商队,抽成一分。”
泥鳅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市井混混的贪婪劲儿被这一串数字点燃。
“这活儿接了!”泥鳅拍着胸脯,“别说是兔子,就是地底下的耗子分家,我也给您听出来!”
苏清婉点点头,把十个特制的铜哨子扔在桌上。
“这叫归鸿哨。一长两短是平安,三短一长是敌袭。”
“带上家伙,去吧。”
这就是她的眼线。
在这乱世,消息比刀子更致命。
……
天黑透了。
大堂里的火塘烧得旺,把那几十口大锅映得通红。
那股子独特的香味早就飘满了整个客栈。
不是那种油腻腻的肉腥气,而是一股子带着草木清香的鲜味,混在浓郁的骨头汤里,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三百多号人围坐在大堂里,每人面前都摆着个空碗,眼巴巴地盯着那个正被老陈小心翼翼揭开盖子的大木桶。
热气散去。
桶里是熬成了奶白色的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百根翠绿翠绿的细丝。
那是切碎了的苜蓿叶。
量很少,少得可怜。但在这一锅白花花的肉汤里,那点绿色就像是点睛之笔,瞬间让这锅汤有了灵魂。
“开饭!”
随着老陈一声吆喝,伙计们开始分汤。
今天的规矩变了。
张大锤那帮练得最狠的护卫,每人分到了一大碗,碗里漂着七八根绿菜叶。
而那些干活偷懒的,或者是李长青这种纯粹的苦力,碗里只有几粒碎油渣,连根草毛都看不见。
张大锤捧着那个大海碗,手都在哆嗦。
他看着那几根绿叶子,没舍得直接吞,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久违的、属于春天的清香钻进鼻孔,把他肺里那股子憋屈了一冬天的浊气都给顺出去了。
“这味儿……绝了。”
张大锤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滚烫的肉汤裹着那一点点清爽的口感,在舌尖上炸开。
没有苦味,只有鲜甜。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老家春耕时,累了一天躺在田埂上,风吹过青苗的味道。
“啊——!”
张大锤发出一声满足到极点的长叹,眼圈都有点红了。
“兄弟们!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他举起碗,对着苏清婉的方向晃了晃,“掌柜的,您这就是再生父母啊!这大恩大德,俺只有拿命来报了!”
周围那一圈汉子也是一样的表情。
有人闭着眼细品,有人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这种狂热,看得角落里的李长青直发愣。
他不信邪。
不就是几根烂草叶子吗?至于吗?
李长青看着自己碗里那浑浊的油水,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那个正蹲在地上、抱着碗死命吸溜的王师爷。
王师爷平日里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这会儿舒展得全是褶子,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碗里。
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刚才打饭的伙计手抖,他那破碗边上,竟挂着一根还没指甲盖大的苜蓿碎梗。
趁着王师爷仰头喝最后一口汤、眼睛舒服得眯成一条缝的功夫,李长青伸手飞快地把那根原本属于自己狗腿子的绿梗捏了过来,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丝微弱的清甜,像是利剑一样刺穿了他满嘴的油腻和苦涩。
那是鲜活的味道。
是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绝对不该出现的生机。
李长青嚼着那根小得可怜的菜梗,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张大锤他们会那么疯狂。
苏清婉那个女人。
她不光控制了这帮人的胃,她现在连这帮人的希望都给种出来了。
在这归鸿客栈里,只要跟着她,就能看见春天。
而他李长青,连根烂菜叶子都要靠偷自己师爷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嫉妒,像是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王师爷在一旁,看着李长青那张白里透着青灰的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一根掉在碗边上的烂菜梗吗?至于嚼得跟龙肉似的,还把眼泪都给嚼出来了。
王师爷把手里那碗添得比狗脸还干净的空碗往怀里一揣,凑近了些。
“大人,恕老王我多嘴,这日子不能再这么熬了。”
王师爷压低了嗓门,生怕被那边正在喝汤吹牛的张大锤他们听见。
他伸出那双肿得像红萝卜似的手,在李长青面前晃了晃。
那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马粪渣子,看着就让人反胃。
“您瞅瞅这手,再看看您自己的。”
王师爷努了努嘴。
“咱们这双手,以前那是用来研墨铺纸、指点江山的。要是再握两天那搅屎的铲子,这指头就要烂完了。”
“到时候别说是写锦绣文章,怕是连筷子都捏不住。您可是探花郎,没了这双手,以后回了京城,难道用脚丫子给皇上写奏折?”
这话毒,正正戳在了李长青的肺管子上。
李长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那双手早就没了往日的修长白皙。
虎口处磨出了血泡,又被冻硬了,成了褐色的硬痂。
食指和中指的关节肿得老高,甚至开始流黄水。
这就是掏粪的代价。
李长青死死盯着那些脓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子屈辱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是读书人。
是十年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的天子门生。
如今却沦落到和这帮畜生的排泄物打交道,还要为了抢一口别人剩下的菜汤,在这儿跟自己的师爷耍心眼。
“别说了……”
李长青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大人,这不是说不说的事儿。”
王师爷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为了活命,那点读书人的脸皮早就让他扔进茅坑里了。
他指了指二楼那扇透着橘黄色灯光的窗户。
那里是苏清婉的房间。
暖和,有肉,还有那让人魂牵梦绕的绿菜叶子汤。
“您想想以前,苏掌柜那是怎么对您的?您咳嗽一声,她都能半夜爬起来给您熬梨汤。您皱个眉,她都得琢磨半天是不是自己哪儿做得不对。”
王师爷也是病急乱投医,开始给李长青灌迷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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