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这仗,打得反常
庞德侧身扫了眼马岱,嗓音低沉却稳:“马岱,克纳尔归你了。无妨——渔阳突骑的马,不是贵霜人能追上的。”
话音未落,马岱已勒缰回旋,马蹄卷起一阵尘烟。他身后百十骑如离弦之箭,直扑克纳尔而去。
这支骑兵,个个腰背挺直,手脚利落,不是靠练出来的,是燕山风沙刮出来、西凉烈日晒出来的。人强,马也硬——挑的全是肩高过人、筋骨如铁的河西良驹。
背上一张反曲弓,腰间一柄环首刀,手中或长槊、或铁矛、或斩马刀,长短皆备,远可射,近可劈,对付步卒如割草,冲阵骑兵亦不怵。
这一切,早被马岱在出营前盘算妥当:哪支楔入敌侧,哪队虚张旗势,哪处留隙诱敌……全在他心里。
于是渔阳突骑纵马扬鞭,朝着克纳尔奔逃的方向追去。
克纳尔哪敢回头?肚子里烧着火,脸上却绷得死紧。他知道,只要一转身,就是脖颈迎刀、脊背挨箭。眼下唯有逃——往南,往林子深处,往还有活气的地方跑。
后方阵列里,不少人悄悄把目光投向独孤雨轩。
上?还是不上?
帮,能帮几分?不帮,又当如何?
这念头悬在半空,只等独孤雨轩开口。
可当他抬眼望见远处渔阳突骑如黑潮压境、箭矢破空之声已隐隐可闻时,只轻轻摇了摇头,对左右道:
“别动。咱们一上去,不过是多添几具尸首罢了。克纳尔……怕是回不来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阴,要落雨。
他不是不想救,是真救不了。
早先就劝过克纳尔:敌势未明,穷追莫急。可那人偏不信邪,非要赌一把——拿整支象军,押自己一条命。
如今,赌输了。
而贵霜象兵也没打算束手认败。
战鼓声未歇,陌刀队已逼至三十步内;渔阳突骑的马蹄声更近,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砸在耳膜上。克纳尔的坐象已开始喘粗气,鼻息喷出白雾,尾巴焦躁地甩着。
这群兵,终究是贵霜的老底子。将领糊涂,士卒却不孬。他们信克纳尔,信这个敢带着大象冲阵的将军。他们想:只要将军活着,仗还能打;将军一倒,满盘皆散。
一名象兵队长猛地拨转坐象,直冲克纳尔马前,甲胄沾灰,额角带血,声音却字字清楚:
“将军,走!我们替你挡这一程!”
“你要做什么?”克纳尔眼神如刀,钉在他脸上。
“将军别问了——您活着,咱们才有明天。”
话音未落,那人已猛扯缰绳,巨象轰然转向。他探手从象鞍旁抽出鼓槌,抡圆胳膊,狠狠砸向左耳侧那面牛皮大鼓——
咚!
鼓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
象群齐齐一怔,随即,所有象兵不约而同调转象首,粗壮的鼻子高高扬起,浑浊的眼珠重新盯住庞德所在的方向。
几乎同时,一声号角撕裂长空——低沉、苍凉、绵长,不知从哪座山坳里滚出来,又似自天而降。
象兵们没再犹豫。
他们踢象腹、叩象耳、挥长钩,驱策坐骑,发起了最后一搏的冲锋。
目标明确——马岱!
马岱勒住战马,望着那一片裹挟着尘土与怒吼扑来的灰色洪流,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只叹气。
他转头看向庞德,庞德也正看着他。
庞德没多言,只抬手朝前一指:“去,照原定办——步骑归你。象阵,我来。”
这话不用多说。陌刀队本就是为劈开象阵而设:刀长六尺,刃阔三寸,人持刀立,如墙而进。
马岱点头,不再迟疑,一抖缰绳,率余部斜插而出,直扑贵霜步骑薄弱处。
庞德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年轻的身影上。
“会儿,”他伸手拍了拍儿子肩甲,“怕不怕?”
“怕?”庞会朗声一笑,摘下头盔抹了把汗,露出一口白牙,“爹,我盼这一天,盼了三年!”
“父亲,这话可就小瞧人了。”庞会声音不高,却稳得很,话音落时,下巴微抬,眉梢略扬,“贵霜那些骑象的兵将,我还没放在眼里。您只管放心——这一仗,我绝不会坠了您庞令明的名头;他们,也别想囫囵着回去。”
他说话间,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不张扬,却像刀锋刚出鞘那般利落。
庞德没多言,只颔首。目光扫过儿子肩背、步态、握刀的手势,便已了然。
这孩子自小随他习武,在陇西山道上追狼练腿力,在渭水滩头劈浪练臂劲,一身功夫早已扎进骨子里。信得过。
庞会见父亲点头,也轻笑一声,不再多说,反手一提——陌刀出鞘,刀身沉而亮,刃口映着日光,寒气不外露,却压得人喉头一紧。
庞德亦然。父子二人并肩而立,刀在手,甲未整,却已如两座山横在阵前。
那边,象骑已奔至百步之内。大地微震,尘土翻腾,象鼻甩动,战鼓擂得人心发紧。
可庞德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号令未出,陌刀队已齐刷刷斜刀在肩,刀尖垂地,静如古松。人人脚跟钉地,膝微屈,呼吸匀长——不是等死,是等那一刀该落的位置。
象骑撞入三十步时,庞德动了。
刀光一闪,不是劈,是挑。刀尖自下而上,狠狠楔进当先一头战象左后腿内侧——正是筋腱盘结处。
那象猛地仰颈长嘶,声如裂帛。
这不是寻常陌刀。庞德所用,是西凉铁匠按他口述重锻的:刃长三尺七寸,脊厚背宽,刀首弯出一道短钩,形似鹰喙。钩尖一挂,顺势往回一带——“嘣”一声闷响,仿佛朽木折断,又似弓弦崩裂。
那象腿当场一软,膝弯反折,轰然跪倒。庞大身躯失衡前倾,脊背重重砸向地面,震得周遭沙土跳起半尺高。
它一倒,后头几头象收势不及,硬生生撞作一团。象群乱了,鼻子乱甩,长牙互抵,反而踩踏起自家骑手来。
四周观战的将士纷纷摇头。有人低声叹:“这不是打仗,是赶羊进屠场。”
克纳尔在后阵暴喝一声,拨马欲返,要去救那些陷在乱象里的部属。
可刚一勒缰,左右两名亲卫已并马上前,一左一右挡在他马头前。右边那人伸手按住马鞍,语气急却沉:“将军!不能去!”
左边那人接得更直:“您若冲进去,非但救不了人,反倒把全军主心骨搭进去——他们拼死往前冲,为的就是护您后撤啊!”
克纳尔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胸膛起伏数次,终是咬牙一夹马腹,掉转马头,疾驰而去。身后,只留下象嘶人嚎,和满地翻滚的泥尘。
……
马岱在前阵策马疾驰,一边挥手催促渔阳突骑衔尾追击,一边扭头回望。
一眼扫过,他便笑了,摇头笑,不是苦笑,是舒展的、带点痛快的笑。
——庞德那头,刀光未歇,象影已塌。
这仗,打得反常。
历来骑兵冲步卒,如同石碾过麦秸。马蹄未至,阵列先溃。
可今日,陌刀队站得纹丝不动,反倒是那些披甲巨兽,一头接一头栽倒,像被镰刀割倒的黍秆。
大象笨重,转身难,变向慢;陌刀手则稳如磐石,步幅小而准,刀路专寻关节、腿筋、象鼻根这些软处。一头象倒下,躯体横陈,竟成了天然拒马——后头的象撞不上人,先撞自己人;想绕,又被倒地同伴绊得踉跄。
战场渐渐变成这样一幅景象:
象在倒,人在立;
血在流,刀在闪;
象越多倒,人越从容。
贵霜步骑见势不妙,早已开始后撤。不是溃逃,是整建制退——克纳尔的将令早传下去:吃小亏,保主力。象军废了,还能再训;若全军崩了,连撤回白沙瓦的路都保不住。
可有人偏不许他们走。
马岱来了。
渔阳突骑如黑潮漫过丘陵,马蹄卷起黄烟,刀锋削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声。
他们不射箭——远距离控弦不如贵霜射手;但近身之后,西凉汉子的臂力、燕山儿郎的狠劲,全灌进每一记劈砍里。
贵霜步卒举盾,盾面刚抬,刀已劈至;贵霜骑手抽刀,刀才出鞘半尺,渔阳人的刀已贴着他耳际掠过——不是砍人,是剁马腿。
一时间,断蹄、惊嘶、人仰马翻,溃势如雪崩。
两边将士都愣了神。
贵霜人惊于步卒竟能硬扛象骑;
汉军这边,则惊于渔阳骑的快、准、狠,竟似早算准了敌军每一步退法。
克纳尔终究脱身而出,战马带伤,奔出三里才敢勒停。
可庞德与马岱,并未罢手。
庞德策马近前时,马岱正用刀尖挑开一具象奴尸体胸前的皮甲,闻言抬头,咧嘴一笑,眼角还沾着灰,神情却亮得灼人:“老叔,今日这胜仗,够写进凉州讲武堂的册子了!”
庞德望着满地狼藉,又看看眼前这个汗透重甲、眼神却比刀锋还亮的年轻人,终于也缓缓点了点头。
胜得干净,也胜得明白——不是侥幸,是本事压住了命。
曾令贵霜帝国引以为傲的象兵铁骑,向来以“陆上巨兽、不可撼动”自居。
可面对大楚帝国陌刀营那寒光凛凛的长刃阵列,所谓天下无敌的战象,终究轰然跪倒,碎甲折牙,再无还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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