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撤!全军后撤
“将军!您这是往哪儿去?”一人高声喝问。
“还用问?”庞德头也不回,右手朝敌阵方向狠狠一指,“我儿在里头!再晚一步,怕就见不着活人了!”
话音未落,几个副将齐齐仰脖吸气,脸色霎时发白。
“将军且慢!这活儿交给我们!”
“您坐镇后方,调度全军才是要紧!”
几人并肩拦在前头,盔缨被山风掀得乱颤,语气却斩钉截铁。
庞德只把大手一挥:“你们各带本部,按原令撤——一个都不能少。”
话音未落,人已奔出十步开外,甲叶哗啦作响,背影像块烧红的铁砧,撞向那片翻腾的杀阵。
副将们互相对视一眼,默然摇头。
他们心里清楚:主将若陷进去,全军必乱;阵脚一散,再难收拾。
此刻最要紧的,是稳住退势,退到鹰嘴崖那道隘口,再调头反扑——那是早定好的伏线。
庞德奔得极快。
等他跃过最后一道断坡,庞会正背靠断旗杆,单膝跪地,陌刀拄地,刀尖嗡嗡震颤,额角血混着汗往下淌。
“儿子,跟爹走!”
一声炸雷劈进耳中。庞会猛回头——父亲已至身侧,玄甲染尘,须发戟张,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深陷敌心,四顾皆是狰狞象面、晃动长矛。方才拼死突围,不过是在刀尖上打了个滚。
他嘴唇一动,想说“孩儿莽撞”,可话未出口,庞德已一把攥住他胳膊,力道沉得像铁钳:“别啰嗦!刀举起来,跟我砍出去!”
话音未落,庞德已抡开手中那柄阔刃陌刀。刀光劈开烟尘,寒芒一闪,最近一头战象前腿应声而断,哀鸣未尽,庞德已踏着象背腾身跃过,刀锋顺势削断驭手半条臂膀。
庞会咬牙跟上。
父子俩赤足奔突(战靴早不知踢飞何处),竟比大象迈步还快三分。
那些象骑兵不敢近身——庞德身上那股子杀气,浓得像陈年血锈,连大象都本能地偏头避让,长鼻垂下,耳朵焦躁地扇动。它们记得:上一个扑上去的同族,肠子挂在三丈外的枯树杈上。
奇迹就这样成了真——庞德硬是从铜墙铁壁里,撕开一道血口,把儿子拽了出来。
副将们早已列好接应阵型。弓手压低箭镞,盾牌斜举成墙,庞德父子一露头,便被护入阵心。
没一句多余的话。众人掉头便走,步伐整齐,退得迅疾而稳当,仿佛刚才那场搏命,不过是擦了擦刀上的血。
高处,鹰嘴崖顶。
独孤雨轩与克纳尔并肩而立,山风鼓荡袍角。
“瞧见没?”克纳尔抚掌大笑,声震林樾,“这就是我贵霜铁象之威!大楚步卒?不过砧板鱼肉罢了!”
笑声未歇,他忽然眯起眼——山下两支楚军,竟分作两路退去:陌刀队向西折入谷口,渔阳突骑则纵马向东,扬尘而去。
追哪边?
克纳尔手指刚搭上腰间刀柄,已抢在传令兵开口前厉喝:“追步兵!象阵碾碎陌刀队!”
他算得明白:渔阳突骑胯下西凉骏、燕山驹,日行三百里不喘粗气,大象再雄壮,也追不上马蹄卷起的烟尘。
步卒扛着长刀重甲,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象群踏地的轰隆声。
号令一层层传下去,象阵立刻转向,几十头巨兽甩开长鼻,排山倒海般压向陌刀队后背,大地随之震颤。
庞德边退边回头,目光扫过那片黑压压涌来的象脊,嘴角忽地一翘。
——这一幕,他等太久了。
象骑兵浑然不觉,只知衔尾狂追,象背上的贵霜武士挥矛呐喊,声浪如潮。
克纳尔在崖上看得兴起,挺胸昂首,仿佛已看见陌刀队被踩成肉泥的场面。
独孤雨轩却悄然侧过脸,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玉珏边缘。
她知道,克纳尔此刻的得意,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弦——
稍有震动,便会崩断。
独孤雨轩轻轻晃了晃头,没再开口。克纳尔此刻绷着下颌,眉峰压得极低,眼神如铁钉般钉在前方——那副神情,分明是旁人连喘气都该屏住的架势。
独孤雨轩心里清楚:传说归传说,真刀真枪上阵,半句虚话都顶不了事。既然对方执意要撞南墙,他索性闭嘴,袖手旁观。
克纳尔却已扬起嘴角,忽地伸手拽过身旁一匹通体乌亮的战马,缰绳一抖,翻身便跨了上去。动作利落得近乎轻狂。
众人一怔——这人莫不是失了神智?
象兵冲在前头,他自己反倒要往前凑?若真陷进乱阵里,性命怕是连半刻都悬不住。
可独孤雨轩只垂眼看着,脚跟未动,手也未抬。拦?拦得住么?人若执意往火坑里跳,拉一把反惹一身灰。
克纳尔策马而出,追着象群奔去。蹄声滚滚,尘土翻涌,谁也没留意——那一队队庞然巨物,正一步步踏向断崖边缘。
行至林口,庞德忽然抬臂一挥。埋伏已久的陌刀队应声而动,悄无声息滑入密林深处,身影如墨入水,转瞬不见。
独孤雨轩盯着那片渐次吞没刀锋的树影,喉结微动,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
“完了。”
四周的都市神威剑客,个个是贵霜帝都捧在掌心的精锐,刀剑见过血,战阵也走过几回。
可眼下这场面,他们却摸不着头脑——克纳尔身为统帅,竟由着象兵一头扎进山坳密林?
象阵本该在开阔地上铺开威势,如今缩在窄道里,连转身都费劲,这打法,倒像是把铁甲战车赶进了羊肠小道。
独孤余霜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
“他们早进了套子。象兵横冲直撞靠的是地势、是距离、是一口气撑到底。
可现在呢?追敌追到林子深处,连大象的长鼻子都甩不开枝杈,还谈什么破阵?”
众剑客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抿唇,却没人接话。他们隶属皇城密司,惯于暗处行事,查案、盯梢、截信、诛异——真刀真枪摆开打野战?那是边军的事,不是他们的活计。
正琢磨着,独孤雨轩抬眼扫过一圈,只道:
“别急,接着瞧。”
话音未落,最前头的象兵刚踏进林间窄道,忽见眼前数道灰影一闪——
是绳!一道、两道、三道……密密麻麻横在离地三尺处,绷得笔直,油光泛青。
那是庞德连夜浸过桐油、绞过生牛筋的绊索,粗如儿臂,缠死在两侧古木之间,韧得能勒断铁链。
寻常绊马索,大象甩甩鼻子就能掀开;可这索子,是专为它们备下的。
第一头巨象轰然跪倒,长鼻猛砸地面,獠牙崩裂,脊背重重砸在硬土上,震得整片林子嗡嗡作响。
它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四条腿却像被钉进地底,越挣越紧,越紧越痛。
后头的象兵收势不及——前头倒了一头,第二头撞上去;第二头一歪,第三头又撞上来。
象阵本是首尾相衔的长龙,此刻却成了推搡挤兑的肉堆。退?身后是同伴的巨足;进?眼前是油亮发黑的绞索。
一根没拦住,还有第二根;第二根崩了,第三根早候在三步之外。
一头接一头,轰隆、轰隆、轰隆……
大象哀鸣撕裂林间寂静,背上兵卒摔得七荤八素,有的当场折了脊骨,有的被象身压住半截身子,脸贴着泥,眼珠暴突,喉咙里只嗬嗬作响。
克纳尔在后方看得真切,猛地扯开嗓子吼:“撤!全军后撤——!”
声音劈开风,却劈不开阵势。象群已成脱缰洪流,耳朵灌满蹄声、嘶吼与木枝断裂的脆响,哪还听得到将令?
他忽然僵住——不是因为眼前惨状,而是心头那阵刺骨的凉意:原来一个将官的错念,竟能让数百条命,在眨眼间变成泥里翻滚的残肢断躯。更可怕的是,纵使醒悟,也无力叫停这股势。
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攥着马鬃,指节泛青。悔?晚了。
时间不会倒流,命令发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
一头、两头、五头……大象接连栽倒,血混着泥浆漫开,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没了声息。
克纳尔胸口发闷,喉头泛腥,却只能咬牙调转马头——再不走,自己也得搭进去。
他拔出腰间号角,深吸一口气,鼓腮吹响。
这一次,调子短促、急厉,像刀刃刮过铜面——是撤退令,也是弃卒令。
有几头象兵堪堪刹住,转身欲逃,可林道太窄,转身时象腿互相绊缠,又扑倒一片。
这支贵霜最负盛名的象骑精锐,此刻大半瘫在林中,横七竖八,哀声不绝。
幸存者呆立原地,不知该进该退,手中长矛垂地,矛尖沾泥,映不出一点光。
只有克纳尔的号角声,一声、两声、三声……
在死寂的林间,固执地响着。
象兵们听见那声号角,脚步一滞,脸上的惊惶霎时化开,浮起一层劫后余生的亮色。
他们撒腿就跑,不是慌不择路地溃散,而是心里有底——活命的机会来了。
前方那些横七竖八的绊马索,在他们眼里早成了断魂沟、夺命网。谁若踩中一根,战象失衡,人仰象翻,骨头都得碾进泥里。
可退,又岂是说退就退?阵脚已乱,人挤人、象撞象,后队推前队,连调头都费劲。
陌刀队立刻衔尾猛扑,专盯这些庞然大物;其余贵霜步骑,则被另两支汉军分头截住,刀光枪影,各自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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