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调令新局
二月第一个星期一，林晚拿着那张纸，站在法租界公董局门口。
纸上的字她看了很多遍了：“兹调派极司路机关机要室文书林晚，前往法租界公董局任职，即日生效。”盖着红印，签着名，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楼。
三层西式洋房，灰色外墙，拱形窗户，门口挂着两面旗。一面是法兰西的三色旗，另一面是太阳旗。两面旗并排飘着，在早春的风里猎猎作响。
进进出出的人，什么样都有。穿西装的中国人，穿和服的东洋人，穿长袍的老头，还有几个法兰西人，戴着礼帽，边走边说话，说的是法语。门口站着两个巡捕，穿的是法租界的制服，可腰里别的枪，是东洋货。
林晚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
门厅很大，铺着暗红色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法兰西的什么风景，她不认识。旁边还有一个镜框，里面镶着一张照片——一个秃顶的东洋军官和几个法兰西人站在一起，笑得都很开心。
她走到前台，递上那张调令。前台是个年轻男人，穿制服，看了她一眼，翻了翻本子，说：“文书科，二楼，找严科长。”
林晚点点头，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二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门上都挂着牌子：总务科、财务科、文书科、档案室……
她在“文书科”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屋里生着炉子，烧得很旺。七八张桌子，七八个人，有的在低头写字，有的在喝茶看报。靠窗的那张桌子空着，上面堆着一摞文件。
靠门口的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眼镜，穿着深灰色长衫。他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放下手里的笔。
“林小姐？”他站起来，走过来，“我是严从周，文书科科长。”
林晚点点头：“严科长好。”
严从周接过她的调令，看了一眼，点点头：“周次长那边打过招呼了。来，我带你去你的位置。”
他领着林晚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指了指：“就这儿。窗子有点透风，不过光线好。”他把桌上那摞文件挪了挪，“这些是以前的归档材料，你先熟悉熟悉。不着急，慢慢来。”
林晚放下包，坐下来。椅子有点旧，坐上去咯吱一声。
严从周又指了指对面那张桌子：“那是苏青，比你早来一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藕荷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别针。她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严从周说话，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笑了笑。
严从周回自己座位去了。林晚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那些纸都发黄了，是前几年的旧档，没什么用，但得按年份理好，装进柜子里。
理了不到一刻钟，对面那个人就过来了。
苏青拿着一个茶杯，走到林晚桌边，靠在桌沿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林晚是吧？我叫苏青。”她说着，指了指自己那个位置，“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林晚抬起头，点点头：“苏小姐好。”
“别叫小姐，叫苏青就行。”苏青喝了一口茶，“你是从极司路机关来的？”
林晚嗯了一声。
“那边怎么样？我听说那边挺乱的。”苏青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在那边做什么？”
“文书和话务。”林晚说，“接电话、整理文件、归档什么的。”
“那和这儿差不多。”苏青笑了，“咱们文书科就是干这个的，天天跟纸打交道。不过这儿比那边清闲，事不多，就是杂。”
林晚点点头。
苏青又问：“你是哪儿人？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闸北的。”
“闸北？”苏青愣了一下，“那边不是……前几年……”
林晚没说话。
苏青反应过来，摆摆手：“哎呀，我不该问这个。不好意思啊。”
林晚摇摇头，表示没事。
苏青又喝了口茶，压低声音：“你认识周昌海？听说他是你舅舅？”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苏青赶紧说：“我就是随便问问。咱们这儿消息灵通，什么都传。你刚来，以后就知道了。”
林晚点点头。
苏青站了一会儿，见她不怎么说话，就端着茶杯回自己座位了。
林晚低头清理着那些发黄的纸，心里却在转。苏青这个人，话多，热情，什么问题都敢问。是真性情，还是另有所图？
中午，严从周叫她去吃饭。
食堂在一楼，不大，几十张桌子，挤满了人。排队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菜是两荤两素，比极司路机关那边好一点。
严从周带着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林小姐，”他开口，“在极司路机关待了多久？”
“两年多。”林晚说。
严从周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嚼完，他说：“那边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不太平。”
林晚没说话。
严从周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静。他说：“咱们这儿，也不太平时，但和那边不一样。这边的人复杂，有法兰西人，有东洋人，有意国人，还有各路来的中国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都有自己的靠山。你刚来，多看，少说，少问。”
林晚点点头：“谢谢严科长。”
严从周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旁边走过来一个人，在林晚旁边坐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脸色发黄，穿着半旧的中山装，长得很周正，端着个餐盘。
严从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陈副科长。”
那人也点点头，没说话，低头吃饭。
严从周对林晚说：“这位是总务科的陈副科长，陈少白。”
林晚点点头：“陈副科长好。”
陈少白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继续吃。
那顿饭，他一句话没说，吃完就走了。
林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那个人走路没声音，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刚才坐下来的时候，眼睛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可她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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