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公董局
一张接一张,一页接一页。
不知道翻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是眼泪。
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名字,那些年龄,那些可怕的备注,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
她慌忙用袖子擦,怕滴在纸上。这些纸不能湿,湿了就看不清楚了。
可越擦越多。
她咬着嘴唇,使劲擦,使劲擦,擦到最后,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翻到最下面的时候,她摸到几张不一样的东西。
是照片。
很小,黑白的,边缘已经发黄。
第一张,拍的是一个大房间,里面摆着一排一排的铁架子。架子上放着什么,她看不清,太模糊了。但她能看见架子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第二张,拍的是几个人站在一张台子旁边。台子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人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露出两只脚。那两只脚的形状不对,像是被什么东西冻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第三张,拍的是一个人的脸。
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没有伤,干干净净的,像是睡着了。
可那双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
林晚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她只知道,他死了。死在那个地方,死在那些人手里。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周长生,山东人,十八岁。死后留影。”
周长生。
那个想娘的年轻人。那个眼睛一直睁着的人。
林晚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得把这些东西送出去。可这么多,不能全拿走。万一被人发现,万一被搜出来,她死,这些证据也死。
她得挑。
挑最关键的,最要命的,最能当证据的。
她蹲在那儿,一张一张翻,一张一张挑。
那些日文报告,她看不懂,但封面上的标题很重要,她挑了几份。那些手写的登记表,有名字的,有年龄的,有籍贯的,她挑了几十张。那些照片,她全拿了。
最后,她看着剩下的那一堆,心里疼。
那些也是名字。那些人也是命。可她能拿的,只有这么多。
她把挑出来的那些叠好,闭上眼睛,用意念收进空间里。
那十几张纸,那几张照片,凭空消失了,落进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剩下的,她原样放回铁盒子里,把盒子放回夹层,把暗扣复位,把那些旧报纸杂志搬回去,一切恢复原样。
她站起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还在抖。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红红的,肿得厉害。她用凉水敷了很久,才消了一点。
下楼的时候,李嫂已经起来了,在灶披间忙活。看见她,愣了一下:“林小姐,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林晚点点头:“有点失眠。”
李嫂叹了口气:“年轻人,别想太多。周处长走了,以后就你一个人,更要保重身体。”
林晚嗯了一声,坐下来喝了碗粥。
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烂,入口即化。她一口一口喝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心里,那些名字一直在转。
下午,林晚请了半天假。
她说身体不舒服,王主任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多问,准了。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泰和楼后门。
巷子还是那么窄,那么脏,堆着烂菜叶和空酒坛子。她站在门口,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是那个丁伙计,探头看了她一眼。
“周昌海留下的北边证据。很重要。”
丁伙计点点头,缩回去了。等陈树生的消息,等组织那边的话,等那些名字的命运。
她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模一样。
三天后:“北风说:这些照片和记录是铁证。你立了大功。但东西在你手上太危险,组织会派人来取。等通知。”
竹内雅子与小林次郎一边,
小林次郎的办公桌上就摆了一份复印件。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模一样。
竹内雅子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你怎么看?”她问。
小林次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周昌海办的。他走之前办的。”
竹内雅子点点头:“我知道。问题是,为什么?”
小林次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温和的笑容照得有点模糊。
“也许是真的想保护她。”他说,“也许不是。”
竹内雅子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和他并肩站着。
“我在申城这段时间,”她说,“观察了她很久。她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
小林次郎没说话。
竹内雅子转过头,看着他:“你就没发现什么?”
小林次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收了回去。他说:“发现什么?她每天上班,下班,吃饭,回家。不迟到,不早退,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这样的职员,极司路机关找不出第二个。”
“就是因为找不出第二个,才可疑。”竹内雅子说。
竹内雅子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封面上写着:“林晚,极司路机关机要室文书”。
她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入职时间:1938年12月。介绍人:周昌海。岗位变动:总机室话务员,后调机要室。奖惩记录:无。
背景调查报告:周昌海所写,称其为远房外甥女,父母双亡,来申城投奔,查过底细,无问题。
她盯着那行“父母双亡”看了很久。
闸北棚户区。1938年。战争刚结束不久,死了多少人,失踪多少人,谁能说得清?一个孤女,无亲无故,正好混进去。谁也不会怀疑。
她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林晚的脸。那张脸上永远没有表情,永远淡淡的,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可就是那张脸,让她睡不着觉。
她想起顾慎之。想起他看林晚的那一眼。就一眼,可她看见了。
那个眼神,她追了几个月都没得到过。
她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查一个人。顾慎之,现在在金陵。查他在金陵这段时间,有没有和申城这边联系过。用什么方式,什么内容,越详细越好。”
那边应了一声,挂了。
她把电话放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顾慎之。林晚。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了。
“她明天就走了。”竹内雅子说。
“嗯。”
“你有什么想法?”
小林次郎沉默了几秒,说:“没有想法。她走了,也许更好。”
竹内雅子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信吗?”
小林次郎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礼貌,让人挑不出毛病。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
他说:“我不信。但我没有证据。”
竹内雅子点点头:“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只剩下一线橘红色的光。
竹内雅子忽然说:“我让人查顾慎之了。”
小林次郎转过头,看着她。
竹内雅子迎上他的目光,说:“他要去北方,离得远。可她在这儿。如果她真的有问题,顾慎之那边,迟早会有破绽。”
小林次郎沉默了几秒,说:“随你。”
他转身走了。
竹内雅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旗袍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小林次郎也在自己住处,坐在窗前。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望着外面的夜色。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林晚走了。调去公董局。周昌海办的。周昌海临走之前办的。
他想起那天在走廊里,他对林晚说的那句话。她听了,只是点点头,说“谢谢小林先生提醒”。
就那样。没有别的。
他想起这两年。林晚在极司路机关两年,没有出过一次错,没有得罪过一个人,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她的接线记录,她的出勤记录,她的每一份文件,都完美得像教科书。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他想起自己查过她。派人盯过她。盯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发现。她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回家。没有异常,没有破绽,什么都没有。
可就是什么都没有,才让他睡不着。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在月光里缭绕,慢慢散开。
他想起竹内雅子的话:“她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可他有感觉。
作为一个特工,他相信感觉。
林晚有问题。他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不知道有多严重,不知道背后是谁。但他知道,她有问题。
可现在,她走了。调去了公董局。不在他眼皮底下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也好。不在极司路机关,也许她会放松,会露出破绽。公董局那边,他也有眼睛。
不过是我大东洋帝国的狗罢了,要不是因为周昌海还有用,这林晚早就不能留了。
周昌海走的那天,申城下着小雨。
他站在火车站台边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厚呢大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陈秘书拎着行李箱站在旁边,不说话。柳玉茹抱着阿宝站在几步之外,眼睛红红的,没敢靠近。
周昌海看着阿宝。阿宝趴在母亲肩上,小手挥着,喊“爸爸再见,早点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走过去,摸了摸阿宝的头。那头发软软的,细细的,还带着孩子的奶香味。
“乖,听妈妈话。”他说。
阿宝点点头,又喊了一声“爸爸早点回来”。
周昌海转过身,上了火车。
汽笛响了。车轮动了。他坐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车厢里人不多,都是东洋军人,还有几个穿西装的男人,一看就是伪满那边的人。他们说话,喝酒,打牌,没有人理他。他也不理他们。
他靠着车窗,望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过了金陵,过了徐州,过了济南,越往北越荒凉,房子越来越破,人越来越少。
天黑下来,车厢里亮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脸上。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恍惚了一下。那是谁?那个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的人,是他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是阿宝的。阿宝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院子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天灰蒙蒙的,风刮得紧,从松江上吹过来,又冷又硬,像刀子。站台上站着几个穿厚大衣的东洋军官,还有两个穿黑棉袄的中国人,看见他下车,迎上来。
“周先生,一路辛苦。”其中一个中国人接过他的行李,点头哈腰的。
周昌海没说话,跟着他们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穿过滨江的街道,往南边开。街上的行人不多,都缩着脖子,走得很快。路边有东洋兵在巡逻,牵着狼狗,盘查过往的人。他看见一个老头被拦下来,搜身,翻包袱,最后推搡着放行。
车子越开越偏,楼房越来越少,最后停在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门口。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关东军防疫给水部”。
他看着那块牌子,胃里一阵翻涌。
门开了,车子开进去。
那些白色的楼房,那些整齐的树,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一切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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