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金先生
第二天,金先生又去拜会了几个人。行动处的,情报处的,总务科的。他每到一处,都笑眯眯的,手里盘着那对核桃,说几句“久仰久仰”“以后多多关照”之类的场面话。
有人私下议论:“这位金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是金陵那边周佛海的人。周佛海和李士群正在斗法,他来这儿,八成是拉拢人的。”
“那小林先生那边……”
“小林先生是东洋人,不掺和他们的事。但金先生要在这儿做事,总得让他点头。”
“他点头了吗?”
“不知道。反正没摇头。”
金先生在极司路机关待了三天,见了十几个人,然后走了。
临走前,他又来了一趟机要室。
那天下午,林晚正在整理文件,门开了,金先生走进来,笑眯眯的。身后跟着那个姓孙的跟班,站在门口没进来。
王主任赶紧站起来,迎上去:“金先生,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您让人招呼一声就行。”
金先生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路过,顺便看看。”他目光一扫,落在林晚身上,笑容更深了,“林小姐也在啊。”
林晚站起来,点点头:“金先生好。”
金先生走过来,在她桌边站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说:“林小姐工作认真,是个好苗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桌上,“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林晚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动。
王主任在旁边笑着说:“金先生太客气了,小林,还不谢谢金先生。”
林晚说:“谢谢金先生。”
金先生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很轻,很快,但林晚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东西。
回到住处,林晚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块怀表,银色的,做工精致,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赠林小姐。金。”
她把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正要收起来,忽然发现表盖内侧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她用指甲轻轻一撬,撬开了。
里面藏着一张极薄的纸条。
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极司路机关,东洋人之下,我要一半。你若愿意,帮我留意。金。”
她看着那行字,手心慢慢渗出冷汗。
他要一半。他要掌控极司路机关的一半权力。在东洋人眼皮底下,在金陵伪府那些人互相撕咬的时候,他想插进来,分一杯羹。
而她,是他选中的人。
她把纸条烧掉,把怀表收进抽屉里。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想了很久。
金先生是什么人?是周佛海的人,还是李士群的人,还是谁都不是,只为自己的人?他要极司路机关干什么?是要情报,还是要人,还是想在东洋人那边多一层关系?
正月二十五,周昌海回来了。
不是回申城长住,是回来收拾东西的。他站在客厅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那身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看见林晚,他点点头,说:“晚儿,舅舅跟你说个事。”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
周昌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次回来,是收拾东西的。那边定了,让我常驻北边。后天就走。”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周昌海苦笑了一下:“那边的事越来越多,东洋人信我,让我去管。可那地方……不是人待的。”他顿了顿,“晚儿,你知道的。”
林晚点点头。她知道。
周昌海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晚儿,你想不想离开极司路机关?”
林晚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是问:“离开?”
周昌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林晚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调令,空白的那种,只盖着章,还没填名字。
“法租界公董局。”周昌海说,“那边有个空缺,文员,清闲,安全。你要是想去,舅舅帮你办。”
法租界公董局。
林晚看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来自后世,知道法租界公董局是什么地方。表面上是租界的行政机构,实际上背后是法兰西的势力。可1941年了,法兰西已经投降东洋人,那个所谓的“自由区”早就名存实亡。公董局的上层,正和东洋人、意国那些人搅在一起,所谓的“中立”,早就成了笑话。
可另一方面,她现在确实被盯上了。小林次郎,竹内雅子,还有金先生那拨人。她在极司路机关待得越久,越危险。
她抬起头,看着周昌海。
周昌海也在看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关心?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舅舅,”她说,“让我想想。两天,行吗?”
周昌海点点头:“行。我后天走,走之前你告诉我。”
中午,林晚去了泰和楼。
不是后门,是正门。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荤一素一碗饭。吃到一半,她去柜台结账。
陈树生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拨算盘。她把钱递过去,手指在柜台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紧急求见”的信号。
陈树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拨算盘,嘴里念叨着:“两毛五,找您七毛五……”他把找零递给她,那几张钞票比平时厚了一点点。
林晚接过钱,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出泰和楼,她没有回头。傍晚,她又去了泰和楼后门。
还是那个丁伙计,回到住处,打开食盒,盒底贴着一张纸条。这次字很多,密密麻麻的:
“组织已知周昌海的提议。法租界公董局,确实是一个选择。你在极司路机关这两年,立了不少功,但也确实被盯上了。小林次郎、竹内雅子,还有那个金陵来的金先生,都不是好对付的人。继续留在这里,风险会越来越大。
组织的意思是:可以考虑接受周昌海的安排,调去公董局。那边虽然也复杂,但至少比极司路机关安全。你在那边可以换个身份,换个活法,也能从另一个角度接触情报。
另,公董局的情况,组织也知道一些。法兰西那边虽然投降了东洋人,但租界里还有不少抵抗力量。你去了之后,可以留意那些人。也许以后用得着。
此事你自己决定。若去,需提前安排好交接。若不去,组织也支持。但无论去留,你的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
林晚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组织让她自己决定。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想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片白。
她想起这两年。从刚穿越时那个饿得发抖的孤女,到现在的“林小姐”,从总机室到机要室,从磐石到梅姐到顾慎之到陈树生。她做了很多事,救了一些人,也眼看着一些人死去。
她想起小林次郎那句话:“聪明人活不长。”想起竹内雅子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想起金先生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确实被盯上了。
可法租界公董局,就真的安全吗?
她来自后世,知道那个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法兰西已经投降了,公董局那些上层,正忙着和东洋人、意国那些人称兄道弟。所谓的“法租界”,已经摇摇欲坠。
可另一方面,那确实比极司路机关安全。至少,没有小林次郎,没有竹内雅子,没有那些天天盯着她的目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顾慎之。他在金陵,还好吗?如果她调走了,他回来还能找到她吗?
第二天下午,林晚去了周昌海那儿。
他在书房里收拾东西,地上堆着几个箱子,都是要带走的。看见她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她。
“想好了?”
林晚点点头。
周昌海等着她开口。
林晚说:“舅舅,我想好了。我去公董局。”
周昌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那舅舅帮你办。”
他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收拾了一会儿,忽然说:“晚儿,舅舅这一走,可能真回不来了。”
林晚没说话。
周昌海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托付。
“阿宝那边,你多照应着。”他说,“柳玉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林晚点点头:“我知道。”
周昌海又低下头,继续收拾。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书房柜子最下面那层,有个夹层。里面有些东西,是我这些年攒的。也许有一天有用。”
林晚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是说:“舅舅,这种事您别跟我说。”
周昌海苦笑了一下:“不说跟谁说?反正……”他没说完,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调令的事,我让人办好送给你。”
林晚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昌海走了三天了。
林晚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想着他说的那句话:“书房柜子最下面那层,有个夹层。里面有些东西。”
第三天夜里,她终于动了。
李嫂的鼾声从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像老旧的风箱。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
林晚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从脚底一直窜到心里。她没穿鞋,怕出声。
门开了条缝,走廊里黑漆漆的。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有李嫂的鼾声。周昌海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没上锁——他走之前说过的,让她自己进去。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然后推开门。
书房里有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混着纸张受潮的气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椅背上,落在那排靠墙的柜子上。她没开灯,怕光透出去。
她走到柜子前,蹲下。
最下面那层,堆着一些旧报纸和杂志,落满了灰。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轻拿轻放,不敢出声。搬到最后,露出光秃秃的木板。
她用手摸了摸。木板是死的,没有缝。她又摸了摸四周,摸到柜子内侧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凸起。
很小,像一粒黄豆。
她按下去。
咔哒。
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楼下,李嫂的鼾声还在继续。
木板弹开了一条缝。
她把手指伸进去,往上一掀。夹层不大,一尺见方,里面躺着一个铁皮盒子。
她拿出盒子,放在地上。
盒子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了,漆皮斑驳。她掀开盖子。
里面满满当当一盒文件。
她随便抽出一张。
手电筒不敢开,只能用月光看。月光不够亮,她凑得很近,眼睛几乎贴上去。
第一行字,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她认得——那是周昌海的字。
“周长生,男,十八岁,山东济南府人。入所日期:昭和十五年四月十七日。实验项目:冻伤。备注:已消耗。”
她的手抖了一下。
周长生。那个名字,她见过。在周昌海那些醉话里,在那个夜里,他说过这个人。十八岁,山东人,想娘。他说那个人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
现在,这张纸就在她手里。
她翻到下一页。
“王张氏,女,二十四岁,江苏徐州人。携幼子一名,未满周岁。入所日期:昭和十五年四月二十日。备注:母已消耗,子转入下一周期。”
那个女人。那个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绑在台子上的女人。她在周昌海的话里活过一次,现在又在纸上活了一次。
再翻。
“李三孩,男,约五岁,籍贯不详。入所日期:昭和十五年四月二十二日。备注:实验项目:细菌感染。已消耗。”
五岁。和阿宝一样大。
她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翻下去。
有的纸是日文的,她看不太懂,但那些数字看得懂——日期,人数,还有那些可怕的备注。“已消耗”“转入下一周期”“实验样本”……
有的纸是中文的,手写的登记表,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有籍贯,有的没有;有的有年龄,有的只写着“成年”“幼年”。
(https://www.lewenn.com/lw58155/5192022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