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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滨江那边


第二天傍晚,林晚等在陈秘书回家的路上。

陈秘书是周昌海的人,跟了他很多年,知道他太多秘密。他不是自己人,但他欠周昌海一条命——周昌海救过他儿子。他不会害周昌海,也不会害周昌海的外甥女。

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陈秘书从远处走来,穿着那件永远不变的深色中山装,提着那个永远不变的黑色公文包。看见林晚,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林小姐有事?”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陈秘书,舅舅最近身体不好,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这封信是写给泰和楼孟师傅的,让他帮我点忙。”

陈秘书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孟师傅收。没有地址,没有落款。

他把信塞进口袋里,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知道陈秘书不是傻子。他不问。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信里没有写任何情报,只有一句话:“老地方,老时间,老规矩,暂停。”

这是给陈树生的暗号。孟师傅会把信转给他。

她不知道这条线能不能通。但她只能赌一把。

滨江的春天

松江的冰还没化透,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又冷又硬,像刀子。街上的行人还穿着棉袄,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日本人把这座城市管得严,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宪兵,盘查过往行人,稍有可疑就当街抓人。

南岗区有条小街,街角有个修鞋摊子。摊主姓崔,四十多岁,瘸了一条腿,据说是早年在矿上被砸的。他手艺好,活儿实在,周围的人都愿意来找他修鞋。日本兵有时候也来,把靴子往他面前一扔,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修好,快快的。”他低着头,接过靴子,老老实实地修。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每天晚上收摊之后,会绕好几条巷子,走进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里。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崔师傅收了摊,推着那辆破旧的手推车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和平时一模一样。拐过两条巷子,他停下来,蹲下,假装整理车上的东西。眼睛却往后扫了一眼。

没人跟着。

他继续往前走,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黑漆漆的小门前停下。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

楼上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用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灯芯捻得很低,只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三个人围桌坐着。

坐在中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穿一件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他叫老郑,在这边已经三年了,对外身份是货栈的账房先生。左边那个年轻一点的,姓孙,二十七八岁,瘦高个,脸上有一道冻伤的疤,是去年冬天在外面蹲守时留下的。右边那个是个女人,三十出头,剪着齐耳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

崔师傅推门进来,把门关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申城来的。”他说。

老郑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字迹密密麻麻,很小。他把煤油灯往跟前挪了挪,眯着眼睛看。

纸条上写着一行行名字。

周长生,男,十八岁,山东济南府人。

王张氏,女,二十四岁,江苏徐州人。

李三孩,男,约五岁,籍贯不详。

陈老栓,男,四十三岁,河南开封人。

刘丫头,女,十五岁,安徽蚌埠人。

……

一个接一个,一共三十七个名字。后面还有一句话:

“本批次总计:三百四十七名。周昌海经手,已升任警政部次长。”

老郑看完,没有说话。他把纸条递给旁边的周姐。

周姐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她的声音很稳:“三十七个有名字的。还有三百一十个,没有名字。”

小孙凑过来看了一眼,咬着牙说:“畜生。”

没人接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煤油灯的灯芯跳了跳。

老郑开口,声音很低:“这条线,是申城那边新接上的。发信人的代号叫‘夜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只知道,他传出来的东西,是真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之前传过来的几份情报。一份是周长生等名字的核实结果,一份是“马路大”使用情况的阶段性报告。他把这些和新的名单放在一起,一张一张摊开。

“加起来,已经快五百个名字了。”他说,“有的是有名字的,有的是没名字的。没名字的,只有数字,只有批次。可数字背后,都是人命。”

周姐看着那些纸,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些情报,能送出去吗?”

老郑点点头:“能。但需要时间。中间要转好几道手,每一道都是风险。”

小孙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老郑想了想,说:“继续盯。北原区那边,进不去,但外面能看见的,都得记下来。火车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的。还有那些日本军官的名字、部队番号,能记多少记多少。”

他看着桌上那堆纸,声音沉下去:“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堆名字,一堆数字。可总有一天,它们会是证据。等日本人败了,等咱们赢了,这些东西,就是那些畜生的罪证。”

周姐点点头,把那三十七个名字又看了一遍。她轻声说:“周长生,十八岁。我弟弟也十八岁。去年参的军,现在不知道在哪儿打仗。”

小孙低着头,没说话。他脸上那道疤,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那是去年冬天,他在北原区外围蹲守,差点被巡逻的日本兵发现,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冻出来的。他后来开玩笑说,这道疤是他的勋章。

可这会儿,他没笑。

老郑把那堆纸收起来,锁进一个铁盒子里,又把铁盒子放进墙角的暗格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行了,都回去吧。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崔师傅先走了。他还要推着那辆破车,一瘸一拐地穿过好几条巷子,回到他那间破屋里。周姐和小孙也走了,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老郑一个人站在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的滨江。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出街上巡逻的日本兵的影子。

小孙又去了北原区。

北原区在滨江南边二十多里地,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外面拉着高压电网,门口有日本兵站岗,进去的人都要检查证件,盘问半天。没人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只知道火车一趟一趟地往里开,一趟一趟地往外开。往里开的时候,车厢是密封的,看不见里面装的什么。往外开的时候,烟囱里冒着黑烟,空气里有一股怪味,说不清是什么。

小孙在附近找了个地方蹲着。他穿着破棉袄,蹲在路边,像任何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扔着几毛钱。他低着头,眼睛却在往那边瞟。

下午三点多,一列火车从远处开过来,哐当哐当地,越来越近。小孙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火车是闷罐车,车厢外面什么标记都没有,只写着编号。他一个一个数过去,一共十二节。

火车开进北原区,消失在那些白色楼房的后面。

小孙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蹲着。

他在心里默念:十二节。下午三点二十分。方向是从南边来的。

晚上回到住处,他把这些记下来。周姐在旁边看着,说:“又是十二节。上个月十五节,这个月十二节。他们运的到底是什么?”

小孙没说话。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他蹲在这儿,看见一列火车开出来。车厢门开着一条缝,他看见里面伸出一只手。就那么一下,很快,然后就收回去了。他不知道那是活人还是死人,他只知道,那只手很瘦,很白,像一根枯枝。

半个月后,又一批情报从申城过来了。

还是那个代号叫“夜莺”的人。这次是几个日本军官的名字:石井、北野、太田。还有几个部队番号: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七三一部队。

老郑把这些名字写在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石井。”他说,“这个人,听说过。好像是里面管事的。”

周姐在旁边问:“这些东西,能有什么用?”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可能没用。但将来,等咱们赢了,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他看着那些名字,声音很轻,“他们会被告上法庭,会被审判,会被枪毙。那时候,咱们今天记下的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罪证。”

周姐点点头,没再问。

老郑把那些名字收起来,锁进铁盒子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了那个叫“夜莺”的人。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申城,在敌人眼皮底下,用命在记这些名字。

他轻声说:“同志,辛苦了。”

那些名字,后来被转到了后方。

又后来,被转到了重庆。

再后来,被转到了审判的法庭上。

可那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在那之前,它们只是一些纸,锁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滨江南岗区一栋破旧小楼的暗格里。每年冬天,老郑会拿出来翻一翻,看看有没有新的名字加进去。每年春天,周姐会把它们誊抄一遍,以防字迹模糊。每年夏天,小孙会站在窗前,望着北原区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念一遍那些名字。

《申报》头版头条,字很大:

“汪精卫昨在江宁正式就任伪主席”

林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

十一月二十九日。江宁。那个人,她见过。在几个月前的那个会场里,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见他转过身来。那时候她站在门后,心跳得厉害——那张脸,她在后世的档案里看过无数遍。黑白的,模糊的,年轻时英俊的,中年后疲惫的。她读过他的诗,知道他早年是刺杀清廷摄政王的志士,是孙中山遗嘱的起草人。

可此刻,他站在那儿,端着茶杯,和旁人低声交谈,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那是历史书上的一页,是教科书里的一个名字。可她亲眼看见了。

她继续往下看。

“昨日上午,伪中央政治会议在江宁举行,汪精卫宣誓就职,称‘还都’一周年。日方代表阿部信行等出席。汪氏发表演说,宣称‘和平反共建国’云云。”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字。和平反共。她想起周昌海书房里那些北边的文件,想起那些名字——周长生,王张氏,李三孩。那些被当成“木头”的人,那些睁着眼睛死去的年轻人。

她在后世的档案里见过那些数字。三十万,一万,三千。可那些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是周长生临死前喊的那声“娘”,是王张氏跪在地上护着孩子的那双手,是李三孩五岁就没了的那条命。

这就是他们的“和平”。

她翻到第二版。有一条消息,标题不大,但她的目光停住了:

“京沪路火车前夜被炸  敌伪死伤百余人”

【本报江宁二十九日专电】二十八日晚,京沪铁路一列军用火车在距江宁四十公里处发生剧烈爆炸,全车颠覆。据目击者称,爆炸发生后,火光冲天,日军及伪军伤亡惨重,据传死伤达百余人。日方封锁消息,详情待查。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京沪路。就是她每天上下班时看见的那条铁路线。她坐过那趟车,去江宁的那次。现在,那里被炸了,一百多个敌人死了。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可能是重庆那边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她只知道,有人在打,在拼,在用命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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