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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梅姐的秘密


林晚刚坐下,小翠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昨晚审讯室又抬出去三个。”

“什么时候的事?”

“后半夜两点多。”小翠脸色发白,“我表舅在清洁队,说那三个人……手脚都没了,装在麻袋里,血水一路滴到后门。”

林晚的手顿了顿。自影佐那场“公开课”后,76号内部的清洗就没停过。周昌海交出的那份关于李奎和日本商社勾结的证据,像投入滚油的水,炸开了锅。李奎已经三天没露面,据说被软禁在梅机关接受调查。行动科暂时由副手代理,但人人自危。

上午九点,总机室的电话开始密集响起。

林晚刚转接完一通南京的长途,内线灯又亮了。她接起来:“总机室,请讲。”

“林小姐吗?我是陈秘书。”电话那头是周昌海秘书的声音,“科长让我送一份文件过来,麻烦您签收一下。”

“好的。”

两分钟后,陈先生出现在总机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神色比平时更凝重些。签收时,他扫了一眼空着的主任办公桌,随口问:“梅主任没来?”

“还没。”林晚接过文件。

陈先生点点头,压低声音:“刚接到通知,梅主任请了三天病假,说是重感冒。总机室这几天……暂时由顾科长兼管。”

话音落下,总机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翠和秀珍交换了一个眼神。玉兰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停。

顾慎之?电讯科长兼管总机室?这安排不寻常,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总机室是情报枢纽,在梅姐病假期间,由精通通讯的电讯科长临时接管,影佐那边肯定点了头。

“顾科长什么时候过来?”林晚问。

“应该下午。”陈先生顿了顿,“这几天……多留心。”

这话说得隐晦。林晚听懂了弦外之音——顾慎之接管,意味着总机室会进入更严密的监控。

“我明白,谢谢陈叔。”

陈先生走后,总机室的气氛明显变了。小翠接线的声音更轻了,秀珍翻记录本的动作更慢了,连玉兰补妆都不敢了。梅姐在时,大家怕的是她的严厉;顾慎之要来,大家怕的是他背后代表的东西——更深的技术监控,更直接的日本意志。

下午两点,顾慎之准时出现。

他没穿平时那身熨烫平整的西装,换了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没拿公文包,只提着一个黑色的仪器箱。两个电讯科的技术员跟在他身后,抬着一台盖着帆布的机器。

“打扰各位。”顾慎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总机室里的每个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梅主任病假期间,我暂代管理。为保证总机室工作安全和效率,需要安装一台新的线路监测仪。”

他示意技术员掀开帆布。机器不大,像个小号的收音机,但面板上有更多旋钮和指示灯。

“这是日本最新的技术,可以自动记录所有通话的时长、频率波动,并对异常通话进行标记。”顾慎之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个人,在林晚脸上停留了半秒,“安装期间,可能需要暂时切断部分线路,请大家配合。”

没人敢说不。

技术员开始工作,接线台不时发出咔嗒声。顾慎之走到梅姐的办公桌前,没坐下,只是站着翻看桌上的交接记录。他的手指划过纸页,动作很轻,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纸页摩擦的声音。

林晚低头整理接线记录,余光却留意着顾慎之。他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不是外表,是某种气场。更专注,也更……疏离。仿佛总机室在他眼里不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组需要调试的设备。

三十分钟后,监测仪安装完毕。技术员离开,顾慎之才在梅姐的椅子上坐下。

“林小姐,”他忽然开口,“把上周三到周五的所有外线通话记录拿给我。”

林晚起身,从档案柜里取出三本记录册。递过去时,两人的手指短暂接触。顾慎之的手很凉,像金属。

他翻开记录册,看得很仔细。不是浏览,是逐条审阅。偶尔会用钢笔在某条记录旁做个标记,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总机室里只剩下翻阅纸页的声音,和交换机偶尔的电流声。

四点钟,顾慎之合上最后一本记录册。

“从今天起,”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所有接通超过五分钟的外线通话,必须在记录中注明通话内容概要。所有转接失败或中断的通话,必须记录中断原因。所有夜间值班电话,必须双人监听复核。”

一条条新规,冰冷清晰。

“明白了吗?”

“明白了。”稀稀落落的回答。

“声音大点。”顾慎之说,语气没变,但气压低了下来。

“明白了!”这次整齐了些。

顾慎之点点头,看向林晚:“林小姐,下班后留一下,有几条记录需要核对。”

“是。”

五点半,下班铃响。小翠她们如蒙大赦般快速离开。总机室里只剩下林晚和顾慎之,还有那台新安装的监测仪,指示灯幽幽地闪着绿光。

顾慎之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离开的人群,点了一支烟。

“梅姐住在哪儿?”他突然问。

林晚愣了愣:“闸北,宝山路一带的里弄。”

“具体地址有吗?”

“我……好像听她提过,但不确切。”林晚谨慎地回答。

顾慎之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黄昏的光线里缓缓上升:“她病得不轻,你该去看看。”

这话说得突兀。林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揣测着这话背后的意思——是上司对下属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我正打算去。”她如实说。

顾慎之转过身,烟雾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带点药去。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1940年的上海,这是比黄金还稀缺的进口药,黑市上价格高得吓人,而且大部分控制在日本人手里。

“我尽量。”林晚说。

顾慎之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桌上,推过来:“用这个。”

林晚打开铁盒。里面不是药,是一小卷用油纸包好的美金。

“顾科长,这……”

“梅姐为76号工作了十年。”顾慎之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她值得这点药钱。”

林晚握着铁盒,金属的凉意渗进手心。她突然意识到,顾慎之对梅姐的了解,可能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还有,”顾慎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如果梅姐跟你说了什么……自己知道就好,别写进任何报告。”

门关上了。

林晚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总机室里,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心乱如麻。

第二天,林晚请了半小时假,提前离开。

她在黑市辗转了两小时,才从一个福建药贩手里买到两支盘尼西林,价格高得让她肉疼。又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用布兜装好,朝着闸北走去。

梅姐住的地方比想象的更偏。宝山路往里,穿过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再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弄堂。两侧的墙壁斑驳潮湿,晾衣竿横七竖八,滴着水。

找到门牌号时,天已经擦黑。门是旧的木门,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林晚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很久,才有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条缝,梅姐苍白的脸露出来。她看起来比林晚上次见时更憔悴,眼底乌青深重,嘴唇干裂起皮。

看见林晚,她怔了怔。

“梅姐,听说您病了,我来看看。”林晚举起手里的东西。

梅姐沉默了几秒,拉开房门:“进来吧。”

房间很小,陈设简陋到近乎寒酸。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但林晚的目光,瞬间被墙角吸引了——

那里摆着一个简陋的供桌,两块木牌位并排而立。没有照片,只有墨写的字:

**先夫梅文彬之灵位**

**亡子梅念国之位**

香炉里插着三炷细香,青烟袅袅,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梅姐注意到她的视线,没有解释,指了指椅子:“坐。”

林晚把东西放在桌上,从布兜最底层掏出那两支盘尼西林:“这个……您可能需要。”

梅姐看着那两支珍贵的西药,眼神复杂。许久,她才接过去,声音沙哑:“破费了。”

“应该的。”林晚说。

梅姐把药小心地收进抽屉,又咳了几声,才在床沿坐下。烛光映着她瘦削的脸,那些在总机室里被严厉掩盖的脆弱,此刻暴露无遗。

“总机室……还好吗?”她问,习惯性地。

“顾科长接管了,装了一台新的监测仪。”林晚如实说。

梅姐的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嘲讽:“他动作倒快。”

“梅姐,”林晚犹豫了一下,“您的病……真的只是感冒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弄堂深处隐约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和煤炉噼啪的响声。

梅姐盯着供桌上跳动的烛火,很久,才开口:“文彬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病了一场。咳了三个月,咳出血丝。那时候我想,不如就这么跟着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念国他拉着我的手说:‘妈,你别死,我害怕。’”

林晚的心缩紧了。

“文彬是《申报》的编辑。”梅姐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洗得发白的纹路,“他写文章,写真话,写日本人在东北烧杀抢掠,写闸北被炸死的平民。他说,笔就是他的枪。”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

“76号的人来抓他那天,下着大雨。他们当着我儿子的面,把他从书房拖出去。文彬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我懂——照顾好孩子,活下去。”

烛火晃了晃,梅姐的影子在墙上跳动,像挣扎的灵魂。

“我在76号门口跪了三天。第四天,他们给了我一个木盒。”她闭上眼睛,“里面是他的眼镜,镜片碎了。还有一张纸条:‘因病死亡’。”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供桌上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念国从那天起就不说话了。”梅姐睁开眼,眼眶通红,但没有泪,“他十四岁那年,上海沦陷。他偷偷跑出去,参加学生集会,发传单。我打他,骂他,锁他在家里。他说:‘妈,爸爸是打坏人的英雄,我也是。’”

林晚屏住呼吸。她已经预感到了结局。

“民国二十七年,十月十二日。”梅姐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南京路上发传单。宪兵队的车开过来,他没跑。他们说他举起手,喊了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清晰:“中华不亡!”

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砸在昏暗的房间里。

“然后枪就响了。”梅姐说,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七枪。我到的时候,地上只有一滩血,和几张被踩烂的传单。他们说,尸体扔进黄浦江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晚。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我留在76号,就是为了看着。看着那些抓走文彬的人,看着那些开枪杀念国的人,看着这栋楼里每一个凶手——我要看着他们怎么死!”

林晚被那眼神震慑,后背发凉。但下一秒,梅姐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但我一个人……做不到。”她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耳语,“所以我做了选择。”

她抬起手,缓缓解开领口的扣子。在锁骨下方,有一个很小的刺青——不是图案,是一个数字:蓝-047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蓝衣社。军统前身。在后世档案查阅时都没有记录76号有蓝衣社的人,看来梅姐隐藏的很深。

“文彬死后半年,他们找到我。”梅姐扣回扣子,动作很慢,“他们说可以帮我报仇,但我要付出代价。我说好。什么代价都可以。”

她看着林晚,眼神复杂:

“小林,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对着杀害丈夫和儿子的凶手点头哈腰,每天听着他们讨论怎么抓更多的‘抗日分子’,每天活在谎言和面具里。我无数次想掏出枪,跟他们同归于尽。”

“那您为什么……”

“因为仇恨不够。”梅姐打断她,忽然抓住林晚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还得有点别的——得有人活着,记住他们为什么死。得有人活着,看到天亮的那一天。”

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滚烫:

“文彬最后一句话是‘等天亮’。念国最后喊的是‘中华不亡’。我得替他们等,替他们看。”

眼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一滴,砸在林晚手背上,滚烫。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梅姐松开手,擦掉眼泪,声音恢复了些许冷静,“是要你明白,这个魔窟里,每个人都有故事。有的是鬼故事,有的是血故事。但你的故事……还可以不一样。”

她盯着林晚的眼睛:“你还年轻,手上还没沾血,心里还没烂透。有机会……就走吧,离开76号,离开上海。去哪都行,就是别变成我们这样的人。”

林晚坐在昏黄的烛光里,看着眼前这个瘦弱憔悴的女人,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梅姐对她格外严厉又偶尔维护,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刻提醒她“少说话”,为什么眼睛里总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原来那疲惫里,藏着十年的血仇,十年的伪装,和十年不肯熄灭的、等待天光的执念。

梅姐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从供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林晚手里:“这个你拿着。如果有一天……我真出了什么事,帮我把这个,和我葬在一起。”

布包很轻,里面硬硬的,像是一枚徽章。

“梅姐……”

“走吧。”梅姐转过身,背对着她,“天黑了,路上小心。”

林晚握着那个布包,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轻轻带上门。

走出弄堂时,夜色已深。远处76号大楼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林晚摸了摸怀里的布包,又想起顾慎之给的那个装美金的铁盒。

原来这栋魔窟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在黑暗中行走。梅姐戴了十年,顾慎之戴了多久?她自己,又要戴多久?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看到的梅姐不再只是严厉的上司,顾慎之不再只是深不可测的电讯科长。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背负着血债、秘密和希望,在黑暗中等待天亮的人。

走到弄堂口,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顾慎之靠在墙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看见林晚,他直起身。

“药送到了?”他问。

“送到了。”林晚走到他面前,“谢谢您的……”

“不用谢。”顾慎之打断她,扔掉烟头,“梅姐怎么样?”

“病得很重。”林晚斟酌着词句,“不只是身体。”

顾慎之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在路灯下很深,像能看透她刚才经历的一切。许久,他才开口:

“这个世道,病的不只是人。”

“走吧。”顾慎之说,“我送你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夜色里。谁都没再说话,但某种无声的东西,在这个沉重的夜晚,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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