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双重身份的第一课
极司菲尔路76号的大铁门前已经停了三辆黑色轿车。不是平时那些车牌,而是梅机关的专车。车门旁站着穿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宪兵,刺刀在晨雾中闪着冷光。
她的脚步顿了顿。
“林小姐,早啊。”门房的警卫老张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最好少说话。”
“怎么了?”林晚走近,从手提包里摸出工作证。
老张瞥了眼远处的宪兵,快速接过证件盖章:“影佐机关长凌晨四点就来了,带了三十多个宪兵。现在三楼以上全封了,听说要……‘清理门户’。”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晚的心沉了沉。接过工作证时,她注意到老张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走进大楼,气氛更不对。
平时这个时间,走廊里应该有勤务兵在打扫、各科室人员在准备晨会、厨房飘出早饭的香味。但今天,一楼大厅空旷得吓人。只有两个宪兵站在楼梯口,像两尊雕塑。墙上新贴了日文和中文的告示:“即日起,所有人员不得擅自离岗。违者军法处置。”
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还没全干。
林晚爬上楼梯时,听见三楼传来隐约的声响——不是说话声,是某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咚。咚。咚。像重物砸在麻袋上。
她加快脚步,推开总机室的门。
小翠和秀珍已经到了,两人并排坐在接线台前,背挺得笔直,像小学生上课。玉兰在角落里擦桌子,抹布一遍遍擦着同一块桌面,眼神空洞。梅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的茶杯已经没了热气。
“梅姐。”林晚轻声打招呼。
梅姐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旗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下的乌青比平时重。“来了就坐下。今天所有电话,接通后等我点头再转。”
“是。”
林晚坐到自己的位置。面前的十二台交换机沉默地排列着,插孔黑黝黝的,像无数只眼睛。
七点整,响起。
是内线。林晚接起来:“总机室,请讲。”
“接影佐机关长办公室。”声音很陌生,带着日本口音。
“请稍等。”
她插上线路,转头看向梅姐。梅姐盯着那盏表示接通的小红灯看了三秒,才微微点头。
八点,更多电话涌进来。
行动科要车,电讯科要设备维修记录,机要室要上周的监听档案……都是些日常事务,但每个来电的人声音都绷得很紧。林晚有条不紊地接转,手指在插孔间移动,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分析:
三楼的声音停了。
宪兵没有撤走。
影佐还在楼上。
他在做什么?
九点二十分,答案来了。
总机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不是推,是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所有人都惊得抬起头。
门口站着四个日本宪兵,中间是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林晚认得他,梅机关的二把手,中村少佐。他的中文很流利,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总机室全体人员,带上工作证,三楼会议室集合。现在。”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梅姐放下茶杯:“中村少佐,我们正在值班……”
“这是影佐祯昭机关长的命令。”中村打断她,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个人,“给你们三分钟。”
空气凝固了。
小翠的嘴唇开始发抖。秀珍死死抓着桌沿。玉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林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梅姐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走吧。”她说。
三楼会议室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人。都是76号的中层干部和各科室负责人。林晚看见了顾慎之——他站在人群边缘,穿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姿比平时更挺直。两人目光相遇的瞬间,顾慎之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别说话。别动。
林晚移开视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皮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空气中有一股味道——消毒水混着某种甜腥气。林晚的胃缩紧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
里面很大,平时能容纳百人开会。但现在桌椅全被清到墙边,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板。地板上铺着白色的布,布上有深色的污渍,一片连着一片。
影佐祯昭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套深色和服,外面罩着羽织,脚上是白袜和木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进来的人群,像在看一批新到的货物。
他身后站着松本顾问和另外两个日本军官。松本脸色苍白,额角有汗。
“关上门。”影佐用日语说。
门被宪兵关上,落锁。
人群被宪兵驱赶着站成三排。林晚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能看见影佐的侧脸。他正在用一块白手帕擦拭眼镜,动作慢条斯理。
“各位。”影佐戴上眼镜,用中文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今天请大家来,是上一堂课。”
他往前走了一步,木屐在地板上发出轻响。
“最近,76号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报泄露,行动失败,重要目标逃脱。”他顿了顿,“有人告诉我,这是因为有内鬼。有人告诉我,这是因为纪律松弛。有人告诉我,这是因为中国人不可靠。”
人群中有人身体一僵。
“我不这么认为。”影佐微笑起来,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我认为,这是因为有些人忘记了最基本的道理——在这个地方,忠诚不是选择,是生存的前提。”
他拍了拍手。
会议室侧面的小门开了。四个宪兵押着五个人进来。全是中国人,穿着76号的制服,但制服又脏又破,脸上有伤。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布。
林晚认出其中两个——一个是行动科的小队长,姓王,上个月还因为抓了个“重庆分子”受过嘉奖;另一个是电讯科的报务员,很年轻,据说刚从日本培训回来。
五个人被按着跪在白色布单上。
影佐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了看,然后转身面对人群:“这五位,在过去一个月里,被怀疑与抗日组织有联系。经过调查,证据确凿。”
他说的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按照军法,应该枪决。”
小翠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又立刻捂住嘴。
影佐看了她一眼,继续:“但是,我今天想给大家上一堂更生动的课。”
他从羽织内侧掏出一把枪。不是日本军官常用的南部十四式,而是一把美制的柯尔特M1911,枪身乌黑。
“在76号工作,每个人都有双重身份。”影佐慢慢地说,一边检查枪械,“表面上,你们是职员、科长、接线员。但实际上,你们都是帝国的眼睛和耳朵。而当眼睛和耳朵开始背叛……”
他举起枪,对准跪在最左边的那个人。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拼命往后缩。
砰。
枪声在密闭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那人后脑炸开一团血花,身体向前扑倒,重重砸在白色布单上。血迅速蔓延开来,浸透了布料。
林晚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掐进掌心。她能闻到火药味和血腥味,能听见身边有人倒吸冷气,能感觉到小翠整个人在发抖。
影佐没有停顿,枪口移向第二个人。
砰。第二个人倒下。
第三个人开始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影佐等他磕了十几下,才扣动扳机。
砰。
第四个人尿了裤子,黄色的液体晕开在白色布单上,混着血水。影佐皱了皱眉,似乎嫌脏,但枪口还是对准了。
砰。
现在只剩下最后那个年轻人。他跪在那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眼泪糊了满脸,胶布下的嘴型像是在喊“妈妈”。
影佐走到他面前,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看清楚了。”影佐对人群说,声音依然平静,“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砰。
年轻人的身体向后仰倒,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五具尸体横在白色布单上,血泊连成一片。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几个人压抑的呕吐声。
影佐把枪递给旁边的宪兵,接过另一块干净的白手帕,擦了擦手。他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
“课就上到这里。”他把手帕扔到尸体旁,“希望各位记住。在76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帝国的工具。工具不需要思想,只需要服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现在,回去工作。”
门开了。宪兵开始驱赶人群出去。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踉跄,没有人敢看地上的尸体,没有人敢看影佐的脸。
林晚跟着人群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她瞥见松本少佐顾问——他脸色惨白,手在微微发抖,眼睛盯着地上的血,嘴唇翕动,像是在念经。
回到总机室,门一关上,小翠就瘫坐在椅子上,开始无声地流泪。秀珍冲到洗手池边干呕。玉兰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发抖。
梅姐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很久,她才睁开眼,声音沙哑:“都回到位置上。今天……今天照常工作。”
但怎么可能照常?
林晚坐在接线台前,手指放在插孔上,却感觉不到温度和触感。眼前还是那片血红色,耳边还是那五声枪响。她来自八十年后,在书上看过南京大屠杀的数字,看过731部队的档案,但那些是纸上的历史。而今天,历史活生生地在她面前杀人,用最冷酷、最随意的方式。
原来这就是乱世。不是浪漫的谍战片,不是英雄的传奇。是枪口下的颤抖,是血腥味里的呼吸,是随时可能降临的、毫无道理的死亡。
电话铃响了。
林晚机械地接起来:“总机室。”
“接周昌海科长。”是李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请稍等。”
她插上线路,转接。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她突然想起老张早上说的话——“清理门户”。影佐真的只是在清理“内鬼”吗?还是借这个机会,在震慑所有人?那五个人里,有内鬼吗?
电话接通了。周昌海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异常疲惫:“喂?”
“李副科长找您。”
“接过来吧。”
林晚按下转接键,但没有立刻挂断监听。她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生存的本能。
耳机里传来李奎的声音:“科长,松本顾问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马上。”
“什么事?”
“不清楚,但……影佐机关长刚走,松本顾问脸色很不好。”
短暂的沉默。然后周昌海说:“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电话挂断。
林晚摘下耳机,手指冰凉。松本找周昌海?在影佐刚杀了五个人之后?
她抬起头,看见梅姐正看着她。梅姐的眼神很深,像是在说:你听到了什么?
林晚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下午三点,周昌海的秘书陈先生来了总机室。他脸色凝重,对梅姐说:“梅主任,科长让我带林小姐过去一趟。”
梅姐皱眉:“现在?”
“现在。”
林晚站起来,跟着陈先生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和早上不同——是一种紧绷的、警惕的安静,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关得严严实实。
周昌海的办公室在四楼。进去时,他正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房间里烟雾弥漫。
“舅舅。”林晚轻声叫。
周昌海转过身。他看起来老了很多,眼窝深陷,胡茬冒出来,西装皱巴巴的。“把门关上。”他对陈先生说。
门关上了。
周昌海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对面:“晚儿,这个你拿着。”
林晚没有接:“这是什么?”
“一些东西。”周昌海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我可能……要出趟远门。如果我没回来,你把这个交给法租界巡捕房的赵探长。”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您要去哪?”
“不该问的别问。”周昌海看着她,眼神复杂,“晚儿,你记住,在这个地方,谁都不能信。包括我。”
这话说得奇怪。林晚盯着他:“舅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昌海沉默了很久。烟烧到手指,他抖了抖,按灭在烟灰缸里。
“影佐今天杀的第五个人,”他缓缓说,“是松本顾问安排进来的。”
林晚愣住了。
“松本想往76号安插自己的人,影佐早就知道。”周昌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这场戏,一半是杀内鬼,一半是敲打松本。那五个人里,至少有两个是松本的线。”
“那您……”
“我?”周昌海苦笑,“我是下一个。”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更小的信封,这次推得更近:“这里面是你之前给我的,李奎和日本商社勾结的证据——他们倒卖军火,里面还有松本家族的插手。我本来想留着当护身符,但现在……没用了。”
林晚看着那个信封,薄薄的,但感觉有千钧重:“您要交给影佐?”
“已经交了。”周昌海说,“一小时前,我亲自送到他办公室。”
“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能活命的路。”周昌海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影佐要的不是忠诚,是价值。我现在就把最大的把柄交给他,证明我对他毫无保留。而李奎……成了替罪羊。”
他的声音很疲惫,疲惫到近乎麻木:“晚儿,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在这个地方,你要活下来,就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献上忠诚,什么时候该递上刀子。双重身份?不,我们有一百个身份。对上司是狗,对下属是狼,对日本人是奴才,对中国人是叛徒。每天戴上不同的面具,演不同的戏,直到……忘记自己原本是谁。”
林晚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两个信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这就是双重身份的第一课——不是如何伪装,而是如何切割。把良心切掉,把恐惧切掉,把人性切掉,把自己切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用来讨好不同的人。
“你走吧。”周昌海挥挥手,“最近离李奎远点。他活不过三天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林晚慢慢走着,手里两个信封像烙铁一样烫。
她想起顾慎之的眼睛,想起梅姐的伤疤,想起赵老板拨算盘的手,想起老陈妻子塞给她的两个鸡蛋。
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人人手染鲜血的地方,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人?谁还在为“百年后的子孙抬头”而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的血不会白流。影佐的枪声、周昌海的背叛、那五个无名者的死亡——所有这些,都会变成种子,埋进上海的土壤里。
总有一天,种子会发芽。
而她要活到那一天。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她遇见了顾慎之。他正要上楼,两人在拐角处几乎撞上。
顾慎之扶住她的手臂,很稳。“小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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