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电讯科的密码本

“明白就好。”周昌海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周六的宴请，好好表现。只要你还在松本少佐的视线里，李奎就不敢动你。”

“是。”

林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李奎阴冷的脸，松本审视的目光，周昌海担忧的眼神，顾慎之若有深意的话语。

还有那张照片——磐石站在杂货铺门口，面容平静，眼神深邃。

“嘴很硬，什么都没说。”

他保护了她。用生命。

现在，轮到她保护自己了。今天的好运气看来并没有特别眷恋她。她只有日复一日的谨慎、观察、学习和等待。

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十二下，悠长而沉稳。

清晨六点二十分，林晚推开总机室的门。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布旗袍，外面套着灰色开衫，头发在脑后梳成简单的发髻。这是她最近摸索出的着装原则——颜色朴素，样式普通，混在人群里不显眼。

总机室里空无一人。她打开窗户，让清晨的凉风吹进来，然后开始日常工作前的准备：检查每台交换机的线路，擦拭桌面，给热水瓶灌满开水。

六点四十分，梅姐准时到达。她手里提着早点，看见林晚已经打扫完毕，点了点头。

“早。”

“梅姐早。”

两人安静地吃早饭。梅姐带的还是城隍庙的豆沙包，林晚泡了两杯茶。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院子里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

“今天有会议。”梅姐突然说，“三楼小会议室，上午九点。周科长、顾科长、李副科长，还有几个东洋顾问。”

林晚记下了。总机室需要提前检查会议室的电话线路，这是惯例。

“我去吧。”她说。

梅姐看了她一眼：“也好。记住，检查完就出来，不要在会议室多待。”

“明白。”

林晚提着工具箱上到三楼。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回应。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中间一张长条会议桌，周围八把椅子。墙角放着电话机，线路沿着踢脚线铺设。

林晚放下工具箱，先检查电话。拿起听筒，拨了总机室的测试号码，线路通畅。她又检查了接线盒，确认没有松动。

正准备离开时，她的目光落在会议桌上。

桌角放着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厚度大约两厘米，封面没有字。旁边还有一支钢笔，笔帽拧开了一半，像是有人临时离开，打算回来继续写。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那本笔记本。

按照规程，她应该立刻离开，不该碰任何东西。但那个本子……从厚度和装订方式看，很像电讯科使用的密码本。她见过类似的——顾慎之有时会拿着这样的本子去机要室。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远处有脚步声，但渐渐远去。整层楼很安静。

回到桌前，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笔记本五厘米的地方停住。

拿？还是不拿？

如果这是陷阱呢？顾慎之故意留下的？为了测试她？磐石牺牲后，她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组织没有联络她，她也不该主动行动。

可是……如果真的是机会呢？一本密码本，哪怕是过时的，也可能有价值。

林晚的手微微发抖。她想起磐石说过的话：“活着，才能继续战斗。”也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的训练——观察、记忆、分析，唯独没有实践。

最后，她做了决定。

从工具箱的夹层里，她取出那台微型相机。这是磐石给她的，上次拍名单用过，之后一直藏在这里。相机很小，握在手里几乎看不见。

她翻开笔记本的封面。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组合，排列成整齐的表格。每一页右上角有日期标注，最早的是三个月前。

没有时间一页页细看。她快速翻动，寻找关键页——最近日期的，使用频率高的，有特殊标记的。

翻到中间一页时，她停住了。这一页的页眉用红笔画了个圈，里面的代码结构明显更复杂。她举起相机，调整焦距，按下快门。

轻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她又翻了几页，找到另一处有手写注释的，再拍一张。一共拍了五张，涵盖了不同日期和不同类型的代码。

拍完最后一页，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钢笔的位置也按记忆摆好，笔帽依然拧开一半。她退后两步，用目光检查——和进来时看到的角度几乎一样。

收拾好相机，提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桌角，仿佛从未被动过。

林晚在总机室接线时，偶尔能监听到会议室的通话片段——主要是周昌海和顾慎之在汇报工作，松本顾问偶尔插话，李奎几乎没怎么发言。

十一点，会议结束。她听见电话里传来收拾文件的声音、椅子移动的声音、告辞的声音。

午休时，小翠又带来了新消息。

“你们知道上午的会议说什么吗？”她压低声音，“我听说，电讯科要换新的密码系统了。”

秀珍正在织毛衣，抬起头：“换密码？为什么？”

“说是原来的不够安全。”小翠左右看看，“顾科长提的方案，东洋人已经批准了。下个月开始启用。”

林晚低头吃饭，筷子在米饭里慢慢拨动。新密码系统……那本留在会议室的密码本，果然是过时的。

下午的工作照常。但林晚总有些心神不宁，眼睛不时瞟向门口，耳朵捕捉着走廊里的脚步声。顾慎之会不会发现？笔记本的位置有没有摆对？那几页她拍得清不清楚？

三点十分，总机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慎之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径直走向梅姐的办公室，敲门进去。

林晚低下头，手指在交换机上操作，接转一通外线电话。她能听见梅姐办公室里传出的对话声，很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

五分钟后，顾慎之出来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林晚的接线台前。

“林小姐。”

林晚抬起头：“顾科长。”

“上午的会议，是你检查的电话线路吧？”

“是的。”

“线路很好，谢谢。”顾慎之顿了顿，“对了，我好像有支钢笔落在会议室了，你打扫时看见了吗？”

来了。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保持平静：“看见了，在会议桌上。还有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顾慎之微微挑眉，“什么样的笔记本？”

“深蓝色硬壳的，大概这么厚。”林晚用手比了比，“我检查完线路就出来了，没动。”

“哦。”顾慎之点点头，“那可能是我忘拿了。下午我让人去取。”

他转身离开。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心渗出细细的汗。

第二天上九点，顾慎之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走到林晚的接线台前：“林小姐，麻烦来一下三楼会议室。”

小翠和秀珍交换了个眼神。林晚站起身：“现在吗？”

“对，现在。”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顾慎之走在前面，步伐平稳，林晚跟在后面，心跳如鼓。

会议室的门关着。顾慎之推开门，侧身让林晚先进去。

房间和昨天一样，长条会议桌，八把椅子。不同的是，今天桌面上除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还多了一台黑色的电话机——是带录音功能的那种，林晚在电讯科见过。

“坐。”顾慎之指了指椅子。

林晚坐下。顾慎之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本笔记本，慢慢翻看。他翻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动。

房间里只有翻页的声音。林晚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努力保持呼吸平稳。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顾慎之停住了。他的手指在页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林晚。

“林小姐。”

“顾科长。”

“昨天你说，检查完线路就出来了，没动过这本子？”

“是。”

“确定吗？”

“确定。”

顾慎之合上笔记本，身体往后靠了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就奇怪了。”

林晚感到后背开始冒冷汗：“怎么奇怪？”

“这本密码本……”顾慎之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上周就该送到销毁室处理。我明明记得已经交过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昨天上午会议前，我最后一次用它是在我的办公室，之后就一直没拿出来过。它是怎么跑到会议室来的？”

林晚的喉咙发干：“我……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时候，它就在桌上。”

“是吗？”顾慎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晚，“昨天进过这个房间的，除了开会的几个人，就只有你了。哦对了，还有清洁工老张——我早上问过他，他说他进来打扫时，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所以，要么是这本子自己长了腿跑到这里来，要么……”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林晚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手心。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顾慎之的目光：“顾科长是在怀疑我吗？”

“不是怀疑，是询问。”顾慎之走回桌前，重新坐下，“在极司路机关，任何异常都要弄清楚。这是规矩，林小姐应该明白。”

“我明白。”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但我真的只是来检查线路，别的什么都没做。如果顾科长不信，可以查。”

“查？”顾慎之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怎么查？搜身？还是用刑？”

林晚的脸色白了白。

“开个玩笑。”顾慎之摆摆手，“你是周科长的外甥女，我怎么会那么做。只是……”他拿起笔记本，“这东西虽然过时了，但毕竟曾经是机密。在极司路机关，接触机密文件有严格的程序。没有记录，没有授权，这就是违规。”

他盯着林晚：“而违规的人，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房间里一片死寂。林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擂鼓一样。

“不过，”顾慎之话锋一转，“也可能真的是我记错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他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林小姐可以回去了。”

林晚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又想到顾慎之那句玩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顾慎之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对了，周六松本少佐的宴请，我也会去。到时候见。”

她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总机室，林晚坐在接线台前，手指冰凉。

小翠凑过来：“顾科长找你什么事啊？去了那么久。”

“没什么，问点会议的事。”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插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整个下午，她都在反复回想刚才的对话。顾慎之的话里有话，每一句都在试探，每一句都在警告。他知道了吗？他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在诈她？

那本密码本，到底是不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为什么最后又放她走？如果不是陷阱，为什么会有那些话？

下班时，林晚在走廊里遇见了周昌海。

“晚儿，脸色怎么这么差？”周昌海皱眉。

“有点累。”

“注意休息，周六还要见松本少佐。”周昌海顿了顿，“对了，顾慎之今天找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林晚点头：“问了点会议的事。”

“他说什么了？”

“就说电话线路检查得不错，谢谢我。”林晚撒了个谎。

周昌海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点头：“那就好。顾慎之这个人……深不可测，你少跟他接触。”

“知道了。”

回到住处，林晚锁上房门。她从手提包的暗格里取出微型相机，胶卷还在里面。她不敢现在冲洗，也不敢把胶卷取出来——谁知道顾慎之会不会突然来搜查？

她把相机重新藏好，回想整个过程：发现笔记本的时间、位置、外观特征；拍照的过程；顾慎之的询问；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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