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结束 三
食铁兽的话音落下，天幕下的大清却已经彻底安静了。
胤礽从听见自己的名字开始，便一直僵坐在那里。
那个聪明、叛逆，政治天赋极高，甚至可以说建立了前所未有统治秩序的陈元帝，竟然真的是他的后人。
胤礽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震惊。
骄傲。
愧疚。
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陌生感。
那个统治世界七十年，让后世研究了数千年的皇帝，身体里确实流着他的血。
陈元帝从来不承认他。
甚至连爱新觉罗整个家族，都被她划入了无关之人的范围。
坐在一旁的大阿哥胤禔，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随后猛地转头，狠狠瞪了胤礽一眼。
凭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运气？
老二前半生被立为太子，压了他们所有兄弟几十年。
后来虽然被废，可绕来绕去，几代以后，天下竟然又落到了他的血脉手中。
而且还不是普通皇帝。
是陈元帝！
一个把世界打得恐惧了，连后世修士都要不断研究的皇帝。
胤禔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可很快，他又想起了天幕方才说过的话。
陈元帝根本不认胤礽。
不仅不认，还把爱新觉罗整个家族都骂了进去。
也许在她眼中，胤礽不过是一个无能为力、连自己女儿都保护不了的陌生人。
想到这里，胤禔心中那股酸意竟然诡异地消散了不少。
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舒服。
后代再厉害又怎么样？
人家根本不认你。
不仅不认，说不定心里还恨得厉害。
这与没有这个后代，又有什么区别？
胤禔重新靠回椅子上，嘴角差点没忍住往上翘。
另一边的胤禛，心情同样微妙。
他想到，十二格格应该是雍正年间被送去蒙古和亲的。
也就是说，这桩婚事很可能与未来登基的自己有关。
哪怕他当时未必知道十二格格后来遭遇了什么，可陈元帝若是怨恨他，似乎也很正常。
胤禛原本心里便有些发堵。
可再看看旁边脸色苍白的二哥，他忽然又想通了。
自己不是陈元帝的直系血亲。
陈元帝不愿意把他迁入天马山，倒也说得过去。
可二哥不一样。
那可是陈元帝真正的老祖。
结果陈元帝照样不认。
这样一想，胤禛心里竟也奇异地平衡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
嘉和帝和嘉陈帝为什么没有留下亲生子嗣？
哪怕只有一个女儿也好。
若陈元帝真的是嘉陈帝亲生血脉，那么她后来一定会把他也迁入天马山。
胤禛想到这里心里顿时更加舒服了。
二哥也被自己的后代狠狠坑了一次。
这种感觉，倒也不坏。
老十胤䄉没有想那么多。
他抬头看着天幕上那四条交织在一起的血脉线，满脸不可思议地凑到老九身边。
“九哥。”
“一个人身上真的能有四个族群的血？”
“满、汉、蒙、藏，全都在一个人身上？”
胤禟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睛，脸色难看得厉害。
后世的人觉得陈元帝身上同时拥有四种血脉，是这片土地的福气。
甚至有人认为，这是老天专门安排的结果。
可胤禟只觉得浑身发冷。
四种血脉听起来很奇异。
可这四种血脉，究竟是怎样来到陈元帝身上的？
汉人与满人的血，来自胤礽与那个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来的汉人侍妾。
蒙古血脉，来自十二格格被送去和亲以后遭受的事情。
藏人血脉，则来自她的女儿和后代被长期困在西藏圣女殿中。
所谓四族血脉，背后根本不是什么祥瑞。
而是一代又一代女子没有选择的结果。
胤禟自己会很多种语言， 对别的地区很是好奇， 也喜欢读很多东西。
他比其他皇子知道得更多。
西藏那些最古老的寺庙与圣女殿，并不只是普通人想象中的清修之地。
所谓侍奉贵族……
应该就是他想到的那种意思，甚至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肮脏。
陈元帝精通多种语言。
熟悉术士、经文、药物和祭祀。
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她小时候得到了多么好的培养。
而是因为那座圣女殿需要她成为一件足够完美、能够侍奉不同贵族的工具。
胤禟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想再说话。
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老十看了他一眼，也渐渐收起了脸上的好奇。
康熙坐在最上方，手同样抖得厉害。
他当然知道西藏存在一些特殊。
只是那些地方距离京城太远。
许多事情经过层层上报，最终落在御案上的，不过是几句已经被修饰过的文字。
稳定。
归顺。
供奉。
联姻。
康熙从未真正追问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词语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人的命。
直到如今，陈元帝的血脉被一条条展开。
他终于明白，这个后代为什么会如此厌恶爱新觉罗。
她这一脉遭受的所有苦难，都与这些所谓的皇族、贵族和宗教上层有关。
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给废太子的女儿安排一桩婚事。
接受一个身份不高的宗室格格。
把怀孕的女子送往圣女殿。
让她的女儿继续留在那里。
可这些小事一层层叠加起来，最终便是陈元帝幼年时看见的整个地狱。
康熙脸色灰白。
他好像终于知道，陈元帝为什么恨了。
胤礽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想象自己被废以后，
如果十二格格真的是在他被幽禁期间出生，那么她从一开始，便没有得到过真正的重视。
后来朝廷把她送去蒙古和亲。
蒙古贵族嫌弃她是废太子之女。
她怀着孩子，又被秘密转送到西藏。
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
消失便消失了。
没有人寻找也没有人在意。
胤礽缓缓抬起头，看向康熙。
“皇阿玛。”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那种平静却让所有人心中发紧。
“蒙古这些年，倒真是越发大胆了。”
康熙的手指猛地收紧。
胤礽继续说道：
“他们若是不喜欢和亲女子，大可以拒绝这门婚事。”
“也可以上书朝廷，要求另作安排。”
“可既然接受了朝廷赐婚，便该按照宗室格格的礼仪待她。”
“哪怕儿臣已经被废，她也依旧是爱新觉罗的女儿。”
“结果他们一面接下朝廷的恩旨，一面将怀有身孕的格格秘密送人。”
胤礽的眼睛渐渐泛红。
“这已经不是不喜欢一个被废太子的女儿。”
“这是在羞辱大清。”
“是在皇阿玛和整个爱新觉罗头上羞辱。”
“他们赌的，就是朝廷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废太子的庶女。”
“也赌准了，永远不会有人真正查她过得好不好。”
她的女儿与后代继续被困在圣女殿中。
若不是后来出现了陈元帝，这条血脉或许会永远无声无息地消失。
康熙闭了闭眼睛。
许久以后，他才沙哑地说道：
“此事若是真的——”
“朕绝不会轻饶。”
胤礽停顿了一下。
“她不认儿臣……是应该的。”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天幕上的陈元帝依旧神情冷淡。
她身后的四条血脉线慢慢淡去。
最后，只留下嘉陈帝牵着年幼的她走出圣女殿的画面。
食铁兽看着这一幕，轻声说道：
“所以后世研究院最终并没有将陈元帝称为四族共同的女儿。”
“因为陈元帝本人不会喜欢这个称呼。”
“四种血脉只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不是她对自己的定义。”
“在她自己心中，她从来只有一个来处。”
天幕上缓缓出现一行字。
【老爹将朕从那里带回家。】
【所以朕是老爹的女儿。】
食铁兽抱紧竹子，认真地说道：
“至于所谓天命……”
“也许老天真的让她拥有了四种血脉。”
“但真正把她变成陈元帝的，不是老天。”
“是嘉陈帝给她的爱。”
“也是她自己一步一步，从圣女殿的废墟里走出来以后，做出的所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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