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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慢慢想


马车在小路上行驶了三日。

这三日里,叶鼎之内伤渐稳,玥卿的刀伤愈合得很快,只是左臂动作仍有些滞涩。

木瑾每隔半日会停车休整一两个时辰,取水、补充干粮,同时带回外面的消息。每次他离开时,车厢里就只剩下叶鼎之和玥卿两人。

起初,这种独处总伴随着长久的沉默。

叶鼎之常常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出神,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天启城的某些片段——儿时与东君、文君无忧无虑的玩耍的,抢亲失败时的文君的泪,还有她不愿走的决绝。

但每一次回忆涌上心头时,他都发现那种刺痛感在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麻木。就好像心口那道最深的伤正在缓慢结痂,虽然还会疼,但至少不再流血不止。

有时他回过神来,会发现玥卿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是安静地陪伴。这种安静让叶鼎之感到一种奇怪的慰藉——她从不问他想起了什么,也从不对他的失神发表任何看法。

第三日傍晚,马车停在一处僻静河湾。木瑾离开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竹筒。

“小姐,飞盏的传书。”他将竹筒递给玥卿。

玥卿接过,取出里面卷着的细纸,就着夕阳余晖看完,指尖一搓,纸卷化为齑粉洒入河中。

“天外天如何。”叶鼎之问。

“无事。”玥卿简短道,“飞盏按我走前的布置行事,一切正常。北离朝廷的追捕令虽未撤销,但搜捕力度已减了大半。”

她顿了顿:“萧若瑾在整顿朝局,暂时无暇他顾。”

叶鼎之点点头,不再多问。

木瑾去准备晚饭。玥卿走到河边,望着西沉的落日,良久未动。

“你在担心什么。”叶鼎之走到她身后。

“没有。”玥卿说。

“说谎。”叶鼎之看着她被晚风吹起的发丝,“若真无事,你不会站这么久。”

玥卿沉默片刻,终于道:“飞盏信中说,南诀边境近来不太平。有几个小部落起了冲突,北离驻军已加强戒备。我们若走原定的临渊镇路线,可能会遇到盘查。”

“那就换条路。”

“往西走可以绕开,但要多花七八日。”玥卿转身看他,夕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你的伤……”

“不碍事。”叶鼎之说,“多七八日就多七八日,安全要紧。”

玥卿看着他:“你倒是不急。”

“急什么。”叶鼎之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这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其中蕴含的迷茫。是啊,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时间拿来做什么?他不知道。

晚饭是烤鱼和干粮。木瑾的手艺不错,鱼烤得外焦里嫩。

叶鼎之看着玥卿用右手拿着烤鱼,左手因为伤势而动作不便,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鱼,仔细剔掉鱼刺,再递还给她。

玥卿愣了愣,抬眼看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丝惊讶,还有别的什么——某种叶鼎之看不懂的情绪。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叶鼎之摇摇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份。他低着头,没看到玥卿拿着那条剔好刺的鱼,停顿了片刻才小心地咬了一口。

饭后,叶鼎之在岸边找了块空地练功。虚念真气运转两个周天,他的功力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或许是因为没了那些沉重的心事,内息反而更加顺畅。

收功时,他额头已见薄汗。正要抬手擦拭,一方素帕递到了面前。

玥卿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帕子,神色如常:“擦擦汗。”

叶鼎之接过,帕子上有淡淡的草药香——和她身上一样。他擦了擦汗,动作慢了下来,忽然想起在天启时,易文君也曾这样递给他帕子。但那时的感觉和现在不同……

他把帕子递回去,玥卿却没有接。

“你留着吧。”她说,转身走向马车,“夜里要守夜,备着用。”

叶鼎之看着手中的帕子,布料普通,边缘绣着简单的云纹。他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

夜色渐深,三人轮流守夜。

轮到叶鼎之时,已是后半夜。他坐在船头,看着河面倒映的星月,忽然听见身后舱内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是玥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谁交代什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严肃和疲惫。

叶鼎之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玥卿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天外天宗主,北阙遗孤,复国重任……这些词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按第二套方案行事……物资分三批转移……对,让飞离去办……”

大约一炷香后,声音停了。舱帘掀开,玥卿走了出来。

“吵到你了?”她问。

“没有。”叶鼎之说,“在安排事情?”

“嗯。”玥卿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适当的距离,“有些部署需要调整。”

“你人不在,也能管得过来?”

“飞盏和飞离跟了我多年,知道我的行事风格。”玥卿望着河面,“何况,天外天本就不是靠一个人撑着的。”

叶鼎之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他没什么资格安慰她。建议?他自己的路都走得一塌糊涂。

最后他只是说:“那便好。”

两人并排坐着,夜风微凉。玥卿不自觉地拢了拢肩上的外衣。

叶鼎之注意到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其实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玥卿侧头看他,眼中有些疑惑。

“我的意思是,”叶鼎之斟酌着词句,“天外天那么多人,总有几个能分担的。你也不是铁打的,该休息的时候,就得休息。”

他说完这话,忽然觉得有些尴尬——这话说得太过亲密,不太合适。

“叶鼎之。”玥卿忽然开口。

“嗯?”

“等到了安全地方,你……有什么打算。”

叶鼎之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离开天启后,他一直被追捕、逃亡,根本无暇考虑未来。

叶鼎之想了想:“先养好伤。然后,找个地方住下。可能开个武馆,或者做点小买卖。”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幻——一个被北离朝廷通缉的人,真的能过上平静的生活吗?

“不回天外天?”

“不回了。”叶鼎之说,“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我过够了。”他说着,忽然意识到这话可能会伤害到玥卿——毕竟她还在过着那样的日子。

玥卿沉默良久,才道:“也好。”

“你呢。”叶鼎之问,“真打算一直管着天外天?”

“不知道。”玥卿声音很轻,“父亲把天外天交给我,我不能丢下不管。但有时也会想……若没有这些责任,我会做什么。”

“想出来了吗?”

“没有。”玥卿摇头,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迷茫的神情,“从小就被教导要复国,要报仇。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空茫。叶鼎之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疲惫。叶鼎之忽然觉得他们其实是一类人——都被过去困住,都不知该往何处去

“那就慢慢想。”他说,“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玥卿笑了笑,很淡的一个笑容,却让叶鼎之心中一动:“你倒是会安慰人。”

“实话而已。”

两人又沉默下来。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就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虽然看不清前路,但知道身边还有同行者。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悠长而寂寥。

“去睡吧。”叶鼎之说,“后半夜我守着。”

“你伤还没好。”

“不碍事。”

玥卿看了他一眼,最终起身:“那好,有事叫我。”

她走回马车,帘子落下。叶鼎之重新坐直,望着河面出神。

复国,报仇,责任。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曾几何时,他也是被这样的执念驱使着,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现在,他累了。那些宏大的、沉重的字眼,他不想再背负了。他只想好好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至于玥卿……想起她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这些日子里那些细微的、不经意的关怀。

叶鼎之闭上眼睛。她能放下吗?他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但那是她自己的路,他无权干涉。他能做的,只是在同行的这段路上,尽量让她走得轻松些。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天来,他想起易文君的次数越来越少,而想起玥卿的瞬间却越来越多。

玥卿的存在就像一剂温和的药,只是静静地陪伴,一点一点地渗入他的生活。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木瑾醒来换班。

叶鼎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回到马车内。玥卿已经醒了,正在整理行囊。

“醒了?”她问。

“嗯。”叶鼎之在对面坐下,那双手动作麻利,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他忽然想起,这双手曾经握剑对敌,也曾经为他煎药疗伤。“今早出发?”

“对。”玥卿递给他一个水囊,“喝了,补气的药。”

叶鼎之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日改走别的路线,需要骑马。”玥卿说,“木瑾已备好马匹。往西绕过边境驻军,虽然多花些时日,但更安全。”

“听你安排。”他说这话时,发现自己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晨光中的玥卿,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眉宇间那抹惯常的冷峻也淡了不少。

三人简单收拾,弃马车。林间小道上拴着三匹马,毛色普通,但膘肥体壮,是赶路的好脚力。

木瑾检查了马鞍和行囊,确认无误后翻身上马:“公子,小姐,请。”

叶鼎之和玥卿也上马,三人策马向西。

晨光穿透林间薄雾,在草叶上留下晶莹的露珠。马蹄声踏破山林的寂静,一路向西,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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