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后悔吗

天启，养心殿。

老太监跪伏在地，额头紧贴金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将染坊之事的经过说完，殿内陷入死寂。

良久，御案后传来萧若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人没杀成？”

“是……是。”老太监声音发颤，“那妖女玥卿以天外天全面开战相胁，奴才……奴才不敢拿江山社稷冒险……”

“废物。”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老太监浑身一抖。

萧若瑾推开手边奏折，靠向龙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天外天新任宗主玥卿……玥风城的女儿。”他手指轻敲扶手，“萧若风前几日还报，天外天在北境蠢蠢欲动，囤积军械。南诀那边，这个月已在边境挑衅了三次。”

他看向跪着的老太监：“你说，朕刚登基，是和北阙余孽全面开战要紧，还是先稳朝局、安边境要紧？”

老太监不敢答话。

“一个叶鼎之，换天外天暂时安分。”萧若瑾缓缓道，“这笔买卖，不算亏。”

他摆手：“下去吧。宣妃那边加派人手，不许有任何闪失。至于叶鼎之……追捕令先挂着，但不必再大规模搜城。朕倒要看看，他能逃到几时。”

“奴才遵旨。”老太监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萧若瑾重新拿起奏折，目光却落在虚空。

叶鼎之……

一个江湖亡命徒，竟能让他这新帝不得不权衡妥协。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也罢。等朕坐稳这江山，再收拾你们不迟。

叶鼎之在土地庙的高烧持续了两日。

玥卿用随身带的药材煎了药，一勺勺喂他喝下。木瑾守在庙外，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第三日清晨，叶鼎之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时，看见玥卿靠在对面墙上闭目调息。晨光从破窗照进来，光芒撒在她身上泛着荧光，他竟一时失神。

叶鼎之静静地看着，忽然发现她左颊有一道细小的血痕，应该是那夜在染坊被碎瓦划伤的。他心头莫名一紧，想伸手去擦，却又停住。

这时玥卿睁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叶鼎之慌忙移开视线。

“醒了？”玥卿没察觉他的异样。

“嗯。”叶鼎之撑身坐起，胸口伤处传来钝痛。

玥卿起身，递过水囊：“喝点水。”

叶鼎之接过，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她竟一直用内力温着。

“木瑾呢。”他问。

“去打探消息了。”玥卿重新坐下，“你昏睡时，外面搜捕的动静小了些。萧若瑾刚登基，要忙的事太多，不可能一直耗在你身上。”

叶鼎之点点头，没说话。他注意到玥卿的衣襟上沾着暗色的药渍，袖口也有磨损。这两天，她定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两人沉默地坐着。庙里只有风穿过破洞的声响。

叶鼎之的目光不自觉又飘向玥卿。她正低头整理袖中的暗器，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染坊，她挡在他身前，红衣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模样。那一刻，他竟觉很安心，终于不再是他护在别人身前……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木瑾回来了。他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复杂。

“怎么样。”玥卿问。

木瑾看了叶鼎之一眼，低声道：“影宗全族昨日已从天牢释放。易卜被封‘安国公’，赐了府邸。易文君小姐……”

他顿了顿：“陛下连宿景泰宫三日，赏赐无数。朝堂已有怨言，但陛下置若罔闻。今早还下了旨，免了影宗今年所有贡赋。”

叶鼎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但奇怪的是，此刻心中竟没有想象中那般撕心裂肺的痛，反而是一种钝钝的麻木。

他的余光瞥见玥卿正看着自己，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担忧。这发现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竟在担心他。

“还有……”木瑾声音更低了，“陛下昭告天下，说宣妃有孕乃社稷之福，大赦京畿轻罪犯人。现在满城都在传……这是天降祥瑞。”

玥卿看向叶鼎之。

叶鼎之缓缓抬起头，看向木瑾：“她……还好吗。”问出这句话时，他发现自己竟在余光观察玥卿的反应。

“探子说，长春宫守卫森严，但每日有太医进出。易文君……没出过宫门。”木瑾说，“不过陛下每日都去，有时还会带奏折过去批阅。朝中已有大臣上奏劝谏，都被驳回了。”

叶鼎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那就好。”他说，“她过得好，就好。”

木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是。”

“你先出去吧。”叶鼎之说，“我想静静。”

木瑾行礼退下。

庙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玥卿看着叶鼎之。他靠着墙，眼睛望着庙顶的破洞，眼神空茫茫的，像丢了魂。

“你可以恨她。”玥卿忽然开口。

叶鼎之摇头：“恨不动了。”这是真话。

“真话？”

“真假还重要么。”叶鼎之说，“她选了她的路，我该为她高兴。至少……萧若瑾待她不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总比我这个亡命徒强。”

玥卿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叶鼎之，看着我。”

叶鼎之缓缓移回视线。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眼中的血丝，也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她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药香。

“你没有不如任何人。”玥卿一字一顿，“她选择了安稳，你选择了自由。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路不同。”

叶鼎之看着她，许久，扯了扯嘴角：“你倒是会安慰人。”说这话时，他感到心中那处一直空着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不是安慰，是事实。”玥卿站起身，“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叶鼎之想了想，说：“离开天启。”

“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叶鼎之撑着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木瑾我带走。你……回天外天吧。”

玥卿没说话。

叶鼎之走到庙门边，手放在门上：“你父亲传我的功力，我用了。你救我的命，我欠着。但天外天的副宗主，我不当了。从此两清。”

他推开门，晨光涌进。

“等等。”玥卿叫住他。

叶鼎之停步，没回头。但心中却莫名一松。

“你现在走不出北离。”玥卿声音平静，“萧若瑾只是暂时收缩搜捕，各城门关卡定然还有盘查。你伤未愈，带着木瑾，走不远。”

叶鼎之转身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这一刻，她美得惊心动魄。

“先跟我走。”玥卿迎上他的目光，“我有办法平安离开北离。等出了边境，你若还想分开，我不拦你。”

叶鼎之沉默片刻：“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他问出这个问题时，竟隐隐期待一个超越责任的答案。

“债还没还清。”玥卿移开视线，“你因我卷入这些事，我该负责把你送出去。”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两人对视良久。

“好。”叶鼎之最终点头，“出了北离，我们就分开。”他说出这句话时，心中竟有一丝不适。

“一言为定。”

木瑾从暗处闪出，低声道：“公子，小姐，城西有我们一处暗桩，可以暂时落脚。今夜子时，有一批货要从西水门出城，我们可以混在里面。”

“准备一下。”玥卿说，“天黑就动身。”

子时，西水门。

三辆满载药材的马车缓缓驶向城门。守门官兵例行检查，掀开草席看了几眼，挥挥手放行。

最后一辆马车的夹层里，叶鼎之、玥卿和木瑾屏息静卧。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天启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直到马车驶出十里，进入郊外密林，三人才从夹层中出来。

木瑾跃上前座，接过缰绳：“公子，小姐，往南走官道，三日后可到边境。”

叶鼎之坐在车辕另一侧，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夜色深沉，那座困了他心的城，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后悔吗？”玥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鼎之没有回头：“后悔什么？”

“离开天启。离开……她。”

叶鼎之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她选了她的路，我选了我的。没有谁对不起谁。”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样……也好。”

玥卿不再说话。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碾过满地月光。

前方路还长。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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