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以情为刃
空气死一般寂静。
萧若风维持着半俯身替她掩被的动作，僵在原地。长明灯昏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炸开一朵惨淡的火花。
易文君盯着他。
那目光不再空洞，不再绝望，而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清醒。还带着审视与某种决绝计算的锐利。
她看穿了。
萧若风手指微颤，慢慢直起腰。
多年的伪装，多年的克制，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
在这间充满罪恶与靡乱气息的地下囚室里，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迎着她的目光，眼底血丝未退，翻涌着痛楚与难堪。
沉默就是答案。
易文君看着他。脸上的泪痕未干，苍白的脸颊上还有刚才挣扎时留下的红痕。
但她的眼神却奇异地亮了起来，混杂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冰冷的清醒。
她忽然笑了。嘴角扯动，笑容扭曲而凄厉。
“你喜欢我。”她声音嘶哑，字字清晰，“所以你现在很痛苦。看着你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兄把我折磨成这样，你觉得他是个疯子，做的是错的，对不对？”
萧若风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易文君猛地撑起身体，锦被滑落，露出锁骨处大片刺目的青紫。她毫不在意，只死死盯着萧若风，眼神如钩。
“琅琊王殿下，战功赫赫的北离大都护。你就打算这么看着？看着你的亲哥哥把我关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凌辱？看着我哪天受不了，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他脸上。
萧若风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不会让你死。”声音低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活着比死更难受！”易文君低吼，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她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向床边挪动，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若风，帮我。”她语气变了。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哀求与诱惑。
“你对皇宫了如指掌，你手下奇人异士无数，你在朝中军中都有影响力……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就能把我弄出去。只有你能救我。”
萧若风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那是求生的火，也是毁灭的火。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这是谋逆。这是背叛兄长。这是把整个琅琊王府推向深渊。
“文君，没那么简单。”他试图让她冷静，“皇兄布防森严，这里更是禁地中的禁地。就算出了这道门，外面还有层层宫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逃到哪里去？一旦事发，羽儿怎么办？”
提到萧羽，易文君眼中的疯狂更甚。
“就是为了羽儿，我才必须走！”她一把抓住萧若风的袖口，指节用力到发白。
“留在这里，我就是他手里的人质！他会用我来控制羽儿，扭曲羽儿！那个疯子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他只会把羽儿变成另一个怪物！只有我逃出去，只有我自由了，我才能想办法救儿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悬在羽儿头顶的刀！”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
萧若风心神剧震。他想起刚才萧若瑾提及萧羽时那冷漠残忍的语气。
没错。皇兄已经变了。
留在这里，只会是无尽的深渊。
易文君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在动摇。
她放软声音，眼泪适时滚落，“若风……你忍心吗？”
这一声“若风”，叫得萧若风心脏骤缩。
“你忍心看我在这里腐烂？你忍心看萧家生出这种令人作呕的丑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个雪夜送炭、战场救卒的萧若风去哪了？你的正义呢？你的……对我的那点心思，就只够让你躲在床底听墙角，然后出来说一句不痛不痒的对不起吗？”
最后一句，精准地刺穿了他最后的防线。
羞愧、愤怒、怜惜、爱意。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烧毁了名为“理智”的堤坝。
他看着眼前破碎又坚韧的女人。
明知她在利用他。利用他的愧疚，利用他的权势，利用他那见不得光的情意。
但他心甘情愿。
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
萧若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易文君瞳孔骤缩，随即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我帮你。”萧若风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但我需要时间。”
他迅速恢复了统帅的冷静与缜密。
“皇兄疑心极重，经过今晚，这里的守卫只会更严。我必须摸清所有暗哨和机关的规律，还要安排好出宫后的退路。不能急，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他深深看着易文君，目光复杂。
“在这之前，你要忍。”
“忍？”
“对。不能再激怒他，不能再反抗。你要让他觉得你认命了，让他放松警惕。为了羽儿，为了能活着离开，你必须演戏。”
易文君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
演戏？
这有什么难的。
“我知道了。”她拢紧衣襟，眼底划过一丝狠厉，“为了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什么都能忍。”
萧若风心中刺痛。
他想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手抬到半空，又颓然放下。
咔哒。
极细微的机括声从极远处的石阶上方传来。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换防了。”
萧若风反应极快，瞬间退后两步，隐入阴影之中。
“我走了。等我消息。”
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记住，别做傻事。”话音未落，黑影一闪。那个身影消失在通往石阶的黑暗里，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下囚室重归死寂。
只有那盏长明灯，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着。
易文君独自坐在凌乱的床榻上，裹着那床沾染了萧若瑾气息的锦被。
身体还在痛，心却冷得像冰。
她利用了萧若风，甚至可以说是胁迫。
愧疚吗？
或许有一点。但在生存面前，这点愧疚轻得像尘埃。
萧若瑾，你把我锁在这里，想用羽儿逼迫我。
可惜，你算漏了一点。
你最信任的弟弟，将会是你这座铜墙铁壁上，最大的裂缝。
这真是一把……再好不过的刀。
易文君缓缓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顶。
她在等待。等待萧若风的计划，等待离开的时机，也等待……命运给她一个挣脱这黄金牢笼的机会。
既然这世道不公，既然这皇权吃人。
那就以情为刃，以心做局。
这把刀，她借定了，而且她要让萧若瑾付出代价。
石阶上方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那是新的守卫正在靠近。
易文君闭上眼，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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