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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上京密事


漏夜,西暖阁。

烛影摇红,瑞炭添香,却驱不散弥漫的疲惫。大太监魏安捧来绿头牌乌木盘,面无表情道:"陛下,请翻牌。"

景安帝斜倚榻,手肘撑着额角,龙袍半褪,里衣露出瘦削锁骨。他抬眼,看见那些写着嫔妃名号的绿漆小牌排得整齐,像一列等待检阅的温顺羔羊。

忽然胸口翻涌,抓起玉镇纸"啪"地砸在盘里,绿头牌四散。

“难道朕是被养的种猪吗!”

殿内死寂,只余更漏滴答。

魏安垂首,无声收拢牌子,又一一摆回皇帝面前,语气阴冷再次提醒道:“陛下,请翻牌。”

景安帝突然开口,“国师最近在干什么?”

魏安没有作答,只是将托盘举得更高了些,景安帝的眼底漫过汹涌的绝望疯狂之意,又迅速退去,化作深深的恐惧。

终究伸指,在“贤妃”牌上轻轻一点。烛火跳了一下,照出他两鬓霜白,满目苍凉。

观天台·最底层

穹顶离地百丈,黑曜石阶梯旋垂如通天螺壳,沿壁凿出的星灯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冷眼看地的瞳孔。

最深处,无窗,却风声猎猎——那是锁链拖过祭坛的金属嘶哭。

祭坛中央囚着一个巨大的在肢节怪物,壳缘生有细若发丝的触须,无风自摇,发出婴儿呼吸般轻鸣。

六只节肢被星铁锁链穿透,链上刻满镇星符纹,每闪一次,它体内银白髓液便顺着链槽流入下方玉瓶,滴滴如汞。

国师萧如晦白袍广袖,负手立于阶上,鬓发星霜,眉目清癯,若画中谪仙。

袖中却伸出中空金管,接入锁链末端。他微阖眼,喉结轻动,似饮醇酿——髓液入体,斑白鬓角顷刻转墨,皮肤透出温润星辉。每一次吞咽,祭坛便暗涌红纹,像剧烈心跳被强行放缓。

怪物无声震颤,节肢收缩,甲壳缝隙里溢出幽蓝光屑,被囚五百年仍试图发光。

可光屑一离体,便被符纹吸收,化作锁链下一次勒紧的力量。痛苦到极致,反而成了麻木。

想——

回家。

锁链最后一次铮鸣,金管自动脱落。

国师抬袖拭唇,唇色殷红,像偷了胭脂。他低眸,对那怪物温声一笑:“小朋友,再等等,快了,我在加快速度了。”

怪物听不懂人言,却看懂那笑,比锁链更冷。

它触须狂摆,甲壳内星云骤亮又熄灭,像一场无声的尖叫,骗子!骗子!骗子!

此刻,石阶顶端传来叩门轻响。下属的声音抖得几乎断线:

“启、启禀国师……朝堂急报。”

国师拂袖,星铁巨锁自动隐入祭坛暗槽,肢节怪物被剩留在原处,光屑黯淡,触须垂落,像被折坏的纸鸢。

阶梯千层,国师步履如乘风,白袍不染尘埃。

出口大门开启,夜风卷雪涌入,下属跪伏门槛,只敢看那双云纹白靴。

“说。”国师负手立星空下,眉目慈和。

下属颤声回禀:“今日大殿,户部柳尚书奏四方县灵薯亩产万斤,已请旨上林苑试种。其县令……正是被贬的秦砚辞。”

国师眸底微光一闪,“秦砚辞的生命力真顽强,我很欣赏他。”

“秦砚辞...秦砚辞...”他轻声重复,像在舌尖品一颗带血珍珠。

下属只觉寒风透骨,不敢抬头。国师望向夜空,雪片落在睫上,瞬间化气。他温声吩咐,语调依旧仙籁:

“再加派一队‘玄宿卫’,持我星令,明日卯时出发,四方县...就别留了。”

雪风卷衣,白袍猎猎。下属领命踉跄退去,不敢多看一眼。

雪未停,观天台外檐又响起脚步。这回是一名青衣掾史,腰悬“玄宿”铜牌,几乎半爬半滚进来,跪地低声:“十万大山急报——楚凌霄连发三道折子求援粮草,俱已截留。前方战况吃紧,妖族夜袭三营,将士已断粮两日。”

国师背手立于星图之下,听完只抬了抬眉,仿佛听的是昨夜景阳钟敲了几下。

他弹去袖口雪粉,声音温雅,却带着冰渣:“折子压一月,再发。”

掾史微怔,忍不住抬头:“可……前方缺粮,军心若散——”

国师侧眸一笑,那笑意像寒刃贴喉:“军心?散不了。饿极了,人自会吃妖,妖亦会吃人;互相啃光,省得本座再派兵。”

“另给‘老妖皇’去封密信——就说我允他踏营三千里,折腾得热闹些。大将军不是总上折子喊冤么?让他喊个够。”

语气轻飘,像在点一炉香,而不是葬送十万人的命。

掾史背脊生寒,硬声应诺,踉跄退下。

当夜,上京西门才启一线,一骑黑披风卷雪而出,烛火色的大氅内衬绣着银白“秦”字。

马背上的人是丞相府死士——墨雕,他怀里那封密函,以火漆封口,压的是秦非相印,印纹里一点朱砂,像雪里溅血。

同一时刻,丞相府书房灯火未熄。

秦非立于巨幅山川图前,指尖在“十万大山上来回摩挲,指节泛白。案上摊开两份谍报——

“镇妖军断粮三日,妖骑夜踏三营,前锋折损八千。”

“国师夜登观星,玄宿卫一队南下,去向:四方县。”

两页纸,一条线,在他心里连成锋利的箭矢——箭锋直指那个被贬到穷乡僻壤的麒麟子。

“国师要粮断,要楚凌霄乱;要种灭,秦砚辞亡。”秦非低语,声音哑得像锈刀拖过青石,“风平浪静,不过是屠刀未落。”

他抬手,笔走龙蛇,只写寥寥数行:

“辞儿:     十字粮绝、种危、人亦危。京中老父,尚能斡旋一月。     此后风雨,自扛。   江,生。  ——秦字,雪夜。”

墨迹未干,已卷入蜡丸,外加一枚小小的令牌,可调动州府三千精锐。

墨雕接信,单膝跪地,雪屑自眉梢滚落。

秦非抬眼,望向黑沉夜色,声音压得极低:“告诉他,为父还活着。”

黑骑穿城,巷口风灯被疾风压得欲灭。皇城深处,更鼓沉沉,像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数着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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