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进白马寺
石阶九百级,每级被信徒鞋底磨得发亮。
晨钟一记,声浪滚下,震得山雾碎成白沫。
山门高三丈,额题“白马”二字,金漆厚重,日头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院内七重殿阁,依山叠起,飞檐衔云,琉璃瓦覆顶,汇成一条奔腾的“香火河”
鼎炉内胳膊粗的檀香成排燃,火舌舔出炉口,热浪扑面;殿前铜油缸深六尺,香油满得几乎溢出,缸壁贴着红纸:“功德主范百万,捐油五百斤”;“李门陈氏,还愿添灯三十六盏”。
梵唱与铜钱落钵声交织,和尚们穿行其间,紫衣光鲜,腕悬檀珠,步步生风。
兰因交了一百两香油钱,得一间西厢歇脚。
她终于松了口气,又给带路的小沙弥塞了十两银钱,麻烦小师傅每日送个三餐到厢房,小师傅捏着银两,笑的不见眼,连连应下。
苦一僵硬的站在墙根处,兰因神色莫名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拘束的很,突然福至心灵,“你在紧张?”
苦一没有说话,假装自己是根木头,兰因好笑道:“没办法,你尽快适应吧,我跟外面的大和尚说咱们是夫妻,不然一男一女来拜佛,结果要两间房,不怀疑你怀疑谁?”
“嗯,知道了。”苦一闷声应道。
兰因调息气血,不去管他,等送饭的小沙弥来敲门,苦一才算动了动发僵的手脚。
等到将素斋放置好,苦一闻着饭菜的味道,早已腹中打鸣,他已快两天一夜未进食,连续的惊变甚至冲淡了内心极度的悲伤,也或许只是被压下了。
他看向打坐的兰因,不知道是否该开口叫她。
“你吃吧,我无需进食。”兰因眼都未睁,兀自开口。
苦一闻言愣了一会,坐下身开始用饭,白马寺的伙食虽是素斋,但味道极好,得益于这里的香客大多是富贵人家。
到了夜间睡觉的时候,苦一又泛起了愁,这就一张榻,虽够宽敞,但毕竟男女有别,他这段时间所面对的窘迫早已超过前二十多年。
兰因适时睁开眼,从塌上起身,“你好好休息,我要出去打探些消息,尽量不要出门。”
说完不待他反应便离开厢房,借助夜色在寺内游走,她尤为小心,入寺的那一刻她就感受到了数股强大的气息,根本不是她现在这个小身板可以招惹起的。
她独自游廊,行至偏院,一幕景象让她停了步,膳堂后门,两名紫衣僧正分账。
“……功德箱今日三百七十余两,师叔抽七成,余下你我再平分。”
“小声些,那盏琉璃灯原价不过四十两,报价一百二,别让香客听见。”
一人说着,从袖里摸出只肥鸡腿,油汁顺着指缝滴在僧鞋上,他随手甩到墙角,立刻有野狗窜入,吠声未起,已被另一名僧踹开:“去去,别脏我新袈裟。”
兰因摇摇头,嘴里暗嘲,“还真是无论什么时候,这群大和尚都是饿不着的。”
城中依旧戒备森严,天鉴司挨家挨户的搜查,寻真教与极乐教手段百出,在白马寺并不保险,要尽快寻得新的出路,很快他们也会想到这里的。
待兰因回来时,正巧碰到小沙弥来送早饭,笑呵呵的与小师傅问好,接过早食,敲响房门。
这一夜,苦一睡得并不好,总是做梦,梦到他的父亲,惨死的班主,被他视为家人的老大,还有小九。
从噩梦中惊醒,他便再也睡不着,坐起身靠在床榻边,静静地发呆,顺带等兰因回来。
可是天都亮了,人还未归,她走了吗?不会,她要的东西还在,她不会走的。
那是出事了?这样一想,他就有些坐不住了,想要出门去查看,可是又牢记兰因临走时所说,尽量别出门,怕给她惹麻烦。
无比心焦时,门响了。
看到门外的兰因,苦一绷紧的脊背放松了下来,脸上依旧木着,最终踟蹰着开口:“你去了一夜。”
兰因将提篮放在桌上,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嗯了一声,“怎么,晚上没发生什么吧。”
苦一摇头,再次开口:“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兰因呵呵一笑,“担心我?”
苦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沉默,眼中的真诚与担心让兰因怔忪了一下。
她收起笑容指着桌上的早食说道:“你先吃,我跟你说说外面的情况和我的想法。”
苦一安静的吃着粥,听兰因说外面如何戒备森严,要想等外面放松戒备,但这几乎不可能。
或是另寻出路,这几日她准备在寺中打探一下,时间紧迫,待的越久,这里越危险。
说话间,苦一已吃完早食,还剩一碗粥与小菜。
兰因看了一眼,“我不用吃饭,不用给我留。”
苦一顿了顿,随即嗯了一声,将剩下的那碗粥喝光。
“你也不用睡觉吗?”他问。
兰因:“嗯,我不是人,所以不用吃喝睡觉。”想了想她加了句,“我也不会死。”
苦一不明白她的意思,不是人?那是精怪亡魂?可是那日她分明是有体温的。
“别多想,以后再跟你解释,等寺门大开,我还要出去打探消息,你要是无聊...”兰因上下打量他,这人生的好,只是平日低头丧脑,看不太出。
“要是无聊,我给你收拾一下,你同我一起。”
苦一没有任何犹豫的应下,想了想,他再次开口,有些犹豫道:“你不把那东西拿走吗?我愿意给你。”
兰因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如果她现在真的把碎片拿走,他就不怕她不管他了吗?到时候他的结局只有一个字——死。
这人,真是赤诚的过分。
兰因偏过头,擦着自己手中的剑,“暂时不急,安全了再说。”
苦一松开了自己攥紧的拳头,心中乱糟糟,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有不解、有意外、有欣喜、有庆幸......
胸口滚烫,心绪难平。
看着焕然一新的男人,兰因温和且坚定的把苦一习惯性佝偻的脊背扶直,那张总隐在阴影里与帽檐乱发下的脸终于露出全貌。
线条冷硬如刀,眉峰凌厉,眼尾低垂却藏着锋色,倒有几分秦大人的冷峻轮廓。
只是秦大人的冷是身居高位的威严,而他的冷里,却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蒙尘的寒刃,沉郁中又透着点未熄的微光。
至此,谁也看不出这就是那个需每日穿街走巷的夜香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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