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救兵

左颊还嵌着几粒未掸净的细沙，两个男孩围着她又跳又叫，一个扯她马尾辫，一个踢她小腿，笑声尖利刺耳，像玻璃划过黑板。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麻了，血液瞬间凝住，连呼吸都停了两秒。

孙太太脖子一梗，鼻孔张大，眼珠子往上翻。

“胡扯！满嘴胡扯！我家孩子乖得很！从不打架、不骂人、不吃零食、不顶撞老师！是你闺女野得很，没人管！野狗似的到处乱窜，活该被教训！”

张蔷一听也炸了，护崽比护命还急，脸色涨得通红，手指直戳褚明禧鼻尖。

“褚明禧！你别蹬鼻子上脸！我刚才还在园长面前替你圆场，说你脾气急但心不坏，一直帮你说话，你倒反咬一口，颠倒黑白，黑的都说成白的，良心让狗叼走了？叼走还不算，怕是连骨头渣都被嚼碎吐进下水道了！”

话音刚落，俩小孩齐声爆哭，一个扯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另一个干脆瘫坐在地，手脚并用拍打地板，哇哇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横流，一个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惨，整个大厅顿时成了养鸭场，回声嗡嗡作响，连吊灯都仿佛跟着震颤。

女警揉着太阳穴，缓缓上前一步，伸手稳而有力地隔开剑拔弩张的双方，随即重重叹了口气，眉心微蹙，神情疲惫又无奈。

她清楚记得一个钟头前接到紧急报案匆匆赶来时，现场简直乱成一锅粥。

三个女人正撕作一团，彼此揪着头发、指甲狠狠挠向对方脸颊、肩膀被猛地推搡撞击，连高跟鞋都踹飞了一只，活脱脱就是一场毫无章法、拳脚相加的全武行。

旁边杵着俩吓懵了的小男孩，小脸煞白，嘴唇发抖，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还有一个灰头土脸、头发散乱的小丫头，额角蹭了灰，裙摆沾着泥点，怯生生地站在墙边，像只受惊后忘了逃命的小兽。

人根本拉不住，喊话劝解全被淹没在尖利的骂声里，最后实在没法子，只得一股脑儿把六个大人小孩全带回派出所，登记、分隔、倒水、安抚，忙得脚不沾地。

做完登记，刚坐下开始逐个问话，两边说得却完全对不上逻辑断裂、细节矛盾、时间线错乱，仿佛各自活在两个平行世界里。

孙太太和张蔷肩并肩站着，脸色铁青却默契十足，一个鼻孔出气，咬紧牙关，一口咬定。

“是褚明禧那个闺女先动的手！掐我们儿子脖子、挠他脸、还使劲把他往后推直接推趴在地上，脑门都磕红了！”

可当班的女警一眼就瞅明白了??

那俩小男孩嗓门亮得刺耳，站得笔直，腰杆挺得比树干还直，眼睛滴溜乱转，还不时偷偷朝妈妈那边瞄，眼神里没有半分委屈或惧怕，反倒透着点得意与试探。

反倒是谢知雨，小小一只缩在妈妈腿边，脑袋垂得极低，始终一声不吭，胳膊上横七竖八全是深红色的抓痕，手背上还有几道细长血丝，渗着微弱的血珠。

她偶尔抬眼望人，睫毛就剧烈颤抖，像被暴雨浇透后扑棱着翅膀、却不敢飞走的小麻雀。

谁是施暴的，谁是挨打的，不用猜，心里早有答案。

可这事儿吧，真不好办。

监控偏偏那会儿“咔”一下坏了电源线不知被谁扯松，硬盘离线，画面黑屏整整十二分钟，没录像，没证据，连最基础的影像佐证都荡然无存。

警察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架不住一边儿有门路、有人脉，能一个电话打到分局政委办公室。

另一边儿能撒泼打滚、哭天抢地，坐地上拍大腿、薅头发、扯衣领，硬是把调解室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吃亏的，十有八九，还是那个连哭都不敢大声、只会攥着妈妈衣角发抖的老实人。

这不，孙太太已经开嗓了，声音又尖又亮，尾音上扬，字字带刺。

“我给你们撂句实话！我亲哥是城西税务局的孙副局长！副处级！管着三区六镇的企业报税和稽查！”

“你们李局长，见了他都得毕恭毕敬、规规矩矩地叫一声‘老孙’！今儿这事，要是敢偏着褚明禧半分我这就掏出手机，立马拨通我哥的电话，让他直接找李局当面‘好好聊聊’！”

女警微微蹙着眉，眼角余光先斜斜瞥了眼趾高气扬、下巴抬得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孙太太。

接着，目光又缓缓转向对面静静站着的褚明禧??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泛白、柔软起毛的浅粉色连帽卫衣，衣摆处蹭了一小片灰，右袖口还沾着两粒没擦干净的泥点，像是刚从泥地里匆匆起身。

脚上踩着一双鞋带磨得发毛、鞋帮微微开胶的旧运动鞋。

左手手腕内侧结着几道浅浅的、半透明的新痂，边缘还泛着淡红。

而她身边紧紧依偎着的小姑娘，更是让人一眼就揪紧了心小脸脏兮兮的，糊着汗渍和灰痕，头发纠结打绺，乱蓬蓬地堆在额前，整个人缩着肩膀、抱着膝盖，小小一团窝在褚明禧腿边，像只受惊后不敢出声的小猫。

瞧着哪像是来派出所闹事、撒泼耍横的？

分明就是一对被无端推到风口浪尖、硬生生架在烈火上炙烤的普通母女啊。

女警垂下眼睫，轻轻、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边缘缓缓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

有些人啊，手里不过捏着点七拐八绕的人脉关系，嘴皮子一翻，嗓门一亮，黑白颠倒、是非混淆，竟也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正说着，接待室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轻轻推开，门轴转动时发出悠长而微涩的轻响。

褚明禧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口，心脏骤然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张特助！

真的来了！

可那点刚冒头的、微弱却真切的高兴，还没来得及在脸上漾开，下一秒就被兜头浇下一桶冰水，瞬间冻结、碎裂、沉底??

因为张特助身后，逆着走廊投进来的那一缕光线，缓缓踱进来一个她闭着眼都能用指尖描摹出来的身影轮廓……

谢知晏长腿一迈，步子不疾不徐，西装外套熨帖妥帖，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神情冷峻如初雪覆盖的山巅，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

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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