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全是演的
步伐不疾不徐，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稳得如同丈量过无数次，没有丝毫踉跄，也没有半分留恋。
夕阳正往下沉。
橘红的余晖斜斜漫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地面流淌成一片渐暗的暖色，又很快被更深的暮色吞没。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一道长长的影子斜斜拖在地板上，又细又直，像一根快断的弦。
那影子被拉得极长，边缘模糊，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绷至极限，发出清越又凄厉的嗡鸣。
张特助望着那影子，鼻子忽地一酸，眼眶热得发胀。
视线一点点模糊，却仍死死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剪影，像怕一眨眼，它就会消散在渐浓的夕照里。
都惨成这样了……
西装领口微微歪斜，袖扣少了一颗，鬓角新添几缕来不及修剪的灰白，连背影都透出一种被岁月与执念反复碾压后的薄脆感??
还惦记着给她十亿铺后路呢。
仿佛那不是一笔巨款，而是一捧亲手捧出的、尚带余温的灰烬，埋进她未来的土壤里，只为等某天，开出不必依附于他的花。
他给谢知晏当了整整七年助理，从谢总刚接手谢氏集团时起，便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
这七年里，他眼睁睁瞅着谢总在这段婚姻里，一次次燃起微弱却执着的火苗，又眼睁睁看着那点微光，在无声无息中，一点点黯淡、摇曳、熄灭，最终冷成一捧灰，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张特助至今还记得，太太刚嫁进门那会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走路轻飘飘的，眼神空茫茫的，仿佛身体还在，心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她动不动就半夜翻窗跑出去，穿着单薄的睡裙、趿着拖鞋，一头扎进深秋的寒夜里，只为去找周棋安那个刻在她心底、怎么也抹不去的名字。
谢总当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一边打电话一边冲下楼，连大衣都来不及披。
他拎着车钥匙，把整座城市翻来覆去地兜圈，一条街接一条街地扫，红灯闯了两个，差点撞上护栏也不自知。
电话打得发烫，手指按在屏幕上几乎要灼伤，可那边永远无人接听，或是冰冷的一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熬到天边泛起青灰色的微光，眼皮沉得像压了铅块，却仍不敢闭一下眼，生怕一合眼，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她不往外跑了不是回心转意，而是彻底倦了、冷了、懒得折腾了。
可人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谢总的那眼神，空得厉害，空得能照出影子来，像一面蒙了霜的镜子，映不出温度，也照不出情绪。
她一言不合就发火，有回在书房争执时，突然抄起手边那只青瓷烟灰缸，铆足了劲朝他砸过去，碎瓷片四溅，划破了他手背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谢总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碗都没刷过一次，更别说下厨。
可那阵子，他硬是翻着手机里的菜谱，蹲在厨房里学煮面就为做一碗她学生时代最爱吃的番茄炒蛋拌面。
切番茄时心不在焉，刀锋一滑，直接割到左手食指，血珠子“啪嗒”一声砸进碗里，他只是低低“嘶”了一声，随手抽两张纸巾潦草裹住伤口，血还没止住，就又抄起锅铲继续搅锅，手腕稳得看不出一丝颤抖。
他还偷偷买了一大堆她学生时代追过的少女漫画，封面泛黄、书页卷边的老版本，一本不落。
又托人从国外代购最新款的练功鞋，粉色缎面、银色搭扣，软底轻盈。
全都塞满了她卧室的衣柜和床底，连飘窗台上都堆得满满当当。
结果第二天清晨，张特助推开房门时，只见满地狼藉那些漫画被剪得七零八落，纸页如雪片般铺满地板。
练功鞋的缎带被绞断，鞋面被划开数道狰狞口子。
所有东西都被装进黑色垃圾袋，连夜扔进了楼下最远的垃圾桶。
最揪心、也最令人心碎的那段日子，她天天装失忆不是演给别人看，是彻头彻尾地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说话忽然嗲声嗲气，尾音软绵绵地往上翘，连叹气都带着撒娇的颤音。
动作也变得软乎乎的，像没骨头似的，走路轻摇慢晃，指尖总爱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
仿佛真的回到了十七八岁那年，初遇谢知晏时的模样青涩、羞怯、眼里盛着整片星光。
她会蹭着他胳膊撒娇，仰起脸笑，露出一点小小的梨涡。
会靠在他肩上，肩膀微微抖动，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眼睛亮晶晶的，终于有了光那光，温温柔柔的，完完全全、明明白白，是冲着他来的。
那阵子，谢总走路都带风，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越又笃定的声响。
常年锁着的眉头松开了，嘴角甚至会不自觉地上扬。
他连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敢稳稳系好了，领口挺括，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而温柔。
原来……全是演的。
全是镜子里晃出来的影子虚幻、单薄、经不起一点触碰。
你刚伸出手，它便碎了，连回声都没有，只余下一地无声的、细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玻璃渣。
把心掏出来切成片，再拼成一朵花，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可她的心，早被别人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一笔一划，深入肌理，连呼吸都带着别人的气息。
可谢总真的很好啊。
张特助心里清楚得很。
谢总从太太高二那年，就悄悄记着她每场月考的分数，工整抄在笔记本上，页边还贴着她夹进去的干枯银杏叶。
存着她校刊上登的小诗，用牛皮纸信封装好，锁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她家里出事那天，是他第一个打款，三分钟内到账五百万，最后一个收尾，连律师函的措辞都亲自过目、逐字修改。
没逼过她一句重话，没抢过她一分自由，连她随口提了句“想养只猫”，他都连夜把整栋楼三十户住户挨家敲门问遍了，才挑中一只温顺的布偶，连疫苗本子、猫粮清单、宠物医院预约号，全都提前备齐，静静放在她书桌右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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