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 怪异之处
翻过最后一道矮坡时,彭天元已经带着赵老兵等人在山那边的一处松林边等着了。
赵老兵躺在担架上,远远朝他们挥了挥手。承渊看见那只手,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
彭天元迎上来,低声道:“将军,我在那边林子里看了半天,没见有人跟过来。”
谢怀忱把太子往地上一按,让阿鹤把他绑在树干上,自己靠在松树上喘了几口气。
沈婉凝先去看赵老兵。赵老兵精神还好,就是腿上的伤口又渗了点血。
沈婉凝给他换了药,又让孙军士把担架上的布条重新紧了一遍。
承渊蹲在旁边,把水囊递给赵老兵,又把自己的干饼掰了半块,塞进赵老兵手里。
赵老兵接过去,咬了一口,含糊道:“小公子,你这饼比昨天的还硬。”
承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我揣了一天,被风吹干了。”
赵老兵哈哈笑了两声,把饼泡在水里,一点点嚼着。
…
当晚,众人歇在一处废弃山神庙里。
那庙比海神庙更小,只有一间正殿和半间偏房,偏房里堆着些干草和柴火,够几个人挤着过夜。
庙里的山神像塌了半边脸,露出里头的草泥胎,供桌上落了一层灰,灰上还有几道老鼠爪子印。
彭天元把赵老兵安置在正殿的神像旁,地上铺了两层干草,又把自己那件旧棉袍脱下来垫在赵老兵腿下。
赵老兵推辞不过,嘴里念叨着“使不得使不得”,到底还是躺下去了。
彭天元又让人在庙门口点了堆火,山里的风比海边软些,火苗子烧得稳稳的,把一庙的人都照出暖融融的影子。
沈婉凝给赵老兵换了最后一次药,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收拢了,没有红肿,也没有发热。
她换了干净药布,又拿细麻绳在布条外头绕了两圈。
赵老兵疼得直吸冷气,却咬着后槽牙道:“夫人,你这手比刀子还利索。”
沈婉凝把药箱合上,道:“利索好,少遭罪。”
赵老兵嘿嘿笑了两声,沈婉凝又去给谢怀忱肩上的伤重新缠布条。
谢怀忱坐在火边,把外袍脱了半边,火光映在他肩上,那道旧伤新伤叠在一起,像一条蜿蜒的河。
沈婉凝边缠边低声道:“你明天不许再扛太子了,让阿鹤和彭天元换着来。”
谢怀忱动了动肩膀,道:“明天路好走些。”
沈婉凝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不再争。
阿鹤从外头抱了一捆干柴进来,往火堆旁一搁,自己坐在门槛上,把短棍横在膝上,拿一块旧布慢慢擦。
那短棍是他在崔家后院外头捡的,木头上还留着几道刀痕,他拿布蘸着水,一道一道蹭过去,蹭得极慢。
彭天元把两个军士分派好,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偏房,自己靠在正殿的柱子上,抱着刀闭目养神。
承渊拿了只木碗,从庙里那口破水缸里舀了半碗水。
那水缸沿上全是青苔,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承渊用碗沿把枯叶拨开,舀了半碗,端到太子面前。
太子被捆着靠在偏房的墙根下,嘴里没塞布,但两条腿被绑在一起,动弹不得。
承渊蹲下来,把碗凑到他嘴边。
太子抬起脸看他,承渊忽然觉得不对。
他端着碗,目光落在太子左耳后头,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承渊把碗放在地上,又凑近了些,想看清楚。
太子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脑袋往旁边一偏。
承渊直起身,走到谢怀忱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怀忱正低头喝水,偏过脸来问:“怎么了?”
承渊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父亲,这人耳后没有红痣。”
谢怀忱把水碗放下:“什么红痣?”
承渊道:“我从前在书房里见过一张太子画像,是宫里画的,画上的人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红痣,这人没有。”
谢怀忱闻言,脸色骤变。
他把水碗往地上一搁,起身走到偏房,蹲在太子面前,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阿鹤也从门口走过来,举着一根火折子。
火光凑近,谢怀忱的手指按在太子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
谢怀忱的手指在疤上摸过,又翻过他的左耳看了看。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涩声道:“这是假的,真的太子后颈没有这道疤。”
沈婉凝从正殿走过来,接过火折子照了照。
她在那人的耳后、颈侧、手腕上各看了一遍,又把他的下巴掰起来看了看牙口。
她直起身,对谢怀忱道:“太子下颚偏左有一颗痣,此人也对不上,你看他的右手小指,少了一截指节,太子是完好的,这人是个替身。”
庙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火堆里一截柴“啪”地炸开,溅出几颗火星子。
彭天元站在门边,脸色沉得像块铁,阿鹤把火折子吹灭,靠在门框上,半晌没出声。
谢怀忱退到火堆旁,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忽然又站起来,走到假太子面前,一把将他从墙根下拎起来,按在柱子上。
假太子的后背撞在木柱上,闷哼了一声。
谢怀忱盯着他的脸,声音压得极低:“你叫什么?从实招来,否则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山!”
假太子哆嗦了一下,知道自己是彻底暴露了,索性直言道:“我叫朱勉,是东宫旧卫。”
谢怀忱松了手,退回去坐下。
沈婉凝把火折子收好,走到承渊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
承渊仰起脸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谢怀忱回头看了承渊一眼,朝他招了招手。
承渊走过去。谢怀忱把他拉到身边,低声道:“你方才看得很细,若不是你,我们真要带着个假货走几百里。”
承渊抿着嘴唇,鼻尖有些发酸,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假太子见被识破,不再装疯。
他靠在墙根下,两只三角眼在火光里闪着,像一只被夹住尾巴的耗子。
谢怀忱从火堆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声道:“真太子在哪?”
那人先是笑,笑声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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