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底片比命值钱
走廊尽头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四到五个。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响急促而杂乱,中间夹杂着日语的呼喊和金属碰撞声——那是拉枪栓的声音。
顾时宴脸上的笑意在一秒之内收干净了。
“走!”
他一把攥住阮软的手腕,朝反方向的旋转楼梯跑去。
旋转楼梯是铸铁结构的,踩上去发出“咚咚咚”的闷响。阮软的高跟鞋在铁质台阶上打滑,整个人差点摔下去。
她没工夫矫情。
右手一够,将两只高跟鞋直接扯了下来,光脚踩在冰冷的铁板上继续往下跑。
从三楼到一楼,三十二级台阶,她用了不到十秒钟。
楼梯底部是一道防火门。顾时宴一脚踹开,门后面是饭店的后厨通道。
油烟味和蒜香味扑面而来。通道两侧是不锈钢的操作台和灶台,几个穿白衣服的厨师正在忙活,看到两个穿着晚礼服的人像鬼一样从防火门里冲出来,吓得锅铲都掉了。
“让开!”顾时宴用日语吼了一句。
厨师们吓得四散。
两人穿过厨房,撞开了后门。
夜风带着潮湿的腥味灌了进来。后巷很窄,地上淌着厨房的泔水,头顶上那些万国旗一样的晾衣绳在风里摇晃。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巷口。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往外喷着白色的尾气。
顾时宴拉开后座的车门,将阮软推了进去。他自己从另一侧绕过去,刚拉开车门——
“砰!”
一颗子弹打在车门的钢板上,火星四溅。
后巷的另一端,两个黑衣人正从拐角处冲出来,手里的驳壳枪已经举了起来。
顾时宴没有上车。
他转过身,背靠着车门,举枪瞄准。
“走!”他冲着驾驶座上的司机吼道。
“六少帅——”
“开车!带她走!”
司机急得满头汗,但手上的动作没有犹豫——他挂上档,踩下油门,福特车的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了尖锐的嘶叫。
车子弹射了出去。
阮软的身体因为急加速而被按在了座椅靠背上。
她回头看去——后车窗里,顾时宴的身影正在快速缩小。他的黑色西装融入了夜色,只有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黑暗中忽明忽灭的萤火。
“停车。”
司机没有反应。
“我说停车!”阮软的声音锐利得像刀子。
“阮小姐,六少帅说了……”
“停——车。”
阮软的右手已经摁上了那把勃朗宁的保险。
枪口对准了司机的后脑勺。
“你自己想想,六少帅如果回不来,你就是丢下他的人。到时候大帅怎么处置你,我不保证。”
司机浑身一哆嗦,脚猛地踩上了刹车。
车子在巷口停了下来,惯性让阮软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她没管这些,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光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碎石扎进了脚底。
她不管。
阮软回身朝后巷跑去。
红色旗袍的下摆被她一把扯开了一条裂口——那该死的开叉虽然高,但在跑动中还是会绊腿。
二十米。
十五米。
她看到了顾时宴。
他靠在巷子拐角的一堵砖墙后面,西装的右臂已经被子弹擦破,白衬衫上洇开了一团暗色的血迹。左手仍然稳稳地举着消音枪,枪口对着对面的方向。
那两个黑衣人一个倒在了垃圾堆旁边,另一个龟缩在一个铁皮垃圾箱后面,手里的驳壳枪不时从箱体侧面伸出来盲射。
子弹打在砖墙上,碎屑崩了顾时宴一脸。
“我让你先走。”顾时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压制住的暴躁。
“我从来没答应过。”阮软蹲在他旁边,将勃朗宁的保险打开。
“距离?”
“十四米。铁皮垃圾箱后面。他的掩体右侧有一个十厘米宽的缝隙,每次探出来射击都会露出右肩。”
“几秒钟一次?”
“大概七到八秒。弹匣里应该还剩三——”
“够了。”阮软打断了他。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
前世三千小时的实弹训练在这一刻化作了肌肉记忆。心率下降,呼吸频率减半,瞳孔放大,视野收窄到只剩下十四米外那个十厘米宽的缝隙。
一秒。
两秒。
三秒。
对面的驳壳枪伸了出来。黑衣人的右肩从铁皮箱的边缘露了出来——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面积。
阮软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穿过那个十厘米的缝隙。
对面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惨叫。驳壳枪从铁皮箱后面飞了出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水洼里。
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水响。
然后——安静了。
阮软缓缓放下枪。拇指推上保险。手臂垂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刚才那一枪,用光了她最后一点精神力储备。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头疼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六哥。”她靠在砖墙上,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密码本拿到了。你陪我跑这一趟,不亏。”
顾时宴侧过头看着她。
后巷昏暗的光线里,这个女人光着脚、穿着被扯裂的红色旗袍,手里攥着一把袖珍手枪,脸上还溅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顾时宴不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有些皱的口袋方巾。
他没有去擦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而是俯下身,用那块白色的丝绸方巾,轻轻擦掉了阮软脸上的那几滴血。
动作比他在走廊里放倒暗哨还要轻。
方巾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阮软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雪松、火药,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和第一次在审讯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同。
因为这一次,那种气味里没有了威胁和审视。
只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六哥?”她疑惑地看着他。
顾时宴收回方巾,仔细叠好,重新塞回了口袋。
“以后。”他直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和冷静。
“不许再对我说‘你先走’这三个字。”
阮软眨了一下眼。
“这是命令?”
“不。”顾时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在枪战中居然没碎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的五官刻进记忆里,“这是请求。”
一个从来不会说“请”的男人,在一条臭烘烘的后巷里,第一次用了这个字。
阮软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回话,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哨声和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巡逻队的人来了。
“走。”顾时宴拉住她的手臂,朝巷口的福特车跑去。
这一次,他没有让她先上车。
他先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然后自己退后一步,等阮软光脚踩着湿滑的石板路跑到车边,才伸手将她托进了车里。
最后一个上车的是他自己。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轮胎碾着积水冲出了巷口。
汽车汇入了租界大街上的车流中。
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明灭。
阮软靠在后座上,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她从空间里调出了那本密码本的影像。
巴掌大的硬皮封面,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组合。每一页的页眉都印着一个红色的菊纹标记——日本军方情报部门的标识。
这本密码本如果成功破译,就意味着敌军所有电报通讯的加密系统将形同虚设。前线的战局、后方的部署、甚至那些毒气弹的运输路线和生产基地——所有信息都将暴露在顾家的情报网之下。
它比黄金值钱。
比枪炮值钱。
比她空间里所有的盘尼西林加在一起都值钱。
“密码本是三十天一换。”顾时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从今天算起,我们有不到二十天的窗口期。”
“你打算怎么破译?”
“不需要我来破译。”顾时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镜片上映着流动的灯光,“我只需要把它交给一个人。”
“谁?”
“老二。”
顾震。顾家那个外表斯文、实则心思最缜密的二哥。
“他在哪?”
顾时宴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那双凤眼里翻涌的情绪已经全部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了惯常的、滴水不漏的平静。
但他嘴角的那抹弧度还没完全消失。
“西配楼地下室。第三扇门。”
阮软的手指摸向口袋里那枚冰冷的袖扣。
原来如此。
那不是一个地点。
那是一个人。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着,驶向远方那些尚未亮起的灯火。
阮软闭上眼,让疲惫和疼痛慢慢淹没了自己。但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了顾时宴极轻的、像自言自语一样的一句话。
“回去之后,你会见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到时候——别怕。”
阮软的眉头在半梦半醒间微微皱了起来。
西配楼地下室里,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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