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壁柜前六十秒
走廊很窄,两侧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地上铺着深绿色的厚地毯。每隔三米有一盏壁灯,但灯光被有意调得很暗,只够看清脚下的路。
阮软的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完全没有声响。这是她在穿鞋的时候就确认过的——丝绒旗袍配厚地毯,就是为了这种场合设计的。
顾时宴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他的步速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完全相同,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左手边第二个壁灯后面。”他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只有气流的震动。
阮软余光扫过。壁灯旁边的护墙板有一道不自然的竖缝——那后面藏着一个人。
顾时宴没有停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在走过那扇暗门时,装作找火柴的样子顿了一下。
他用极其微小的动作——阮软差点没看清——将一根细如牙签的金属针从烟盒底部弹了出去。
金属针穿过护墙板的竖缝,消失在了暗处。
一秒后。
那扇暗门后面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咕”声,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
紧接着是身体滑落的闷响。
顾时宴若无其事地收起烟盒,继续往前走。
阮软看着他的后背,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那根针上有药。速效麻醉药。一个活人在三秒之内失去知觉,连挣扎都来不及。
这个男人的杀人手法比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干净一百倍。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双开门。门把手是镀金的,门缝处透着一线微弱的灯光。
这就是三楼贵宾包厢。
顾时宴停在门前,侧耳听了三秒。
然后他回头看了阮软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平日的戏谑和试探,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于冰冷的专注。
那是一个顶级情报官在即将执行关键任务时才会有的眼神。
“里面有两个人。”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一男一女。男的是饭店的经理,日本人的傀儡。女的是他的情妇。他们在喝酒。”
“我进去之后会用三十秒和经理搭话。你跟在我后面,走到壁柜的位置——进门后右转,第三面墙的中间,一个暗红色的橡木柜子。密保箱在柜子下层。”
“壁柜锁着吗?”
“没有。壁柜只是用来做掩饰的外壳。真正的保险措施全在密保箱上。但你不需要打开密保箱——你只需要感应到里面的东西,然后直接收取。”
阮软点了点头。
“开始。”
顾时宴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陈设比阮软想象的更加奢华。落地窗外是租界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铺展成一片金色的海洋。窗前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散落着几个空了一半的酒瓶和两只水晶杯。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日本男人正侧身坐在沙发上,领带已经歪了,脸上带着明显的醉意。他身边蜷着一个穿粉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正往他嘴里喂葡萄。
“田中桑。”顾时宴用一口流利的日语打了招呼,语气熟稔得像见老朋友一样。
那个叫田中的男人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了看顾时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阮软。眼神在阮软的身上停留了两秒。
“哦——顾先生。”田中的日语里夹杂着醉意,“好久不见。这位美丽的女士是……”
“我的未婚妻。”顾时宴笑着坐到了田中对面的沙发上,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了生意上的寒暄,“上次说的那批丝绸的事,田中桑考虑得怎么样了?”
阮软站在门口,装作好奇地环顾包厢的样子。
视线扫过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墙壁上的油画、落地窗旁的留声机——最终定格在了右手边第三面墙的中间位置。
暗红色的橡木壁柜。
和顾时宴描述的分毫不差。
壁柜的高度大约一米二,宽度不到一米,分上下两层。上层的柜门微微敞开着,里面摆着几瓶洋酒和一套水晶杯具。下层的柜门紧闭,没有外锁,但柜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那是密保箱的外壳标识。
阮软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缓步走向壁柜。
她装作对壁柜上层的洋酒感兴趣,俯身查看瓶子上的标签。
“亲爱的,帮我拿一瓶波尔多。”她用中文对顾时宴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
“随便拿。”顾时宴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注意力似乎完全放在了和田中的谈话上,手里的酒杯晃着琥珀色的液体。
阮软弯腰的时候,身体和壁柜下层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八十厘米。
近了。
足够了。
她闭上眼。
意识触角像一条无形的蛇,穿过橡木柜门、穿过密保箱的钢制外壳,探入了内部的空间。
密保箱里面的布局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一把日制南部式手枪,装着满弹的弹匣。一叠日元和英镑的混合纸币。一个黑色皮质的文件夹。以及一本巴掌大小的、用硬皮封面装订的小册子。
小册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识,但内页密密麻麻地印满了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密码本。
就是它。
阮软的意识触角精准地包裹住了那本小册子。
收!
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空间波动从她的指尖扩散开来。密保箱内部的物品布局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其他东西纹丝不动,只有那本密码本凭空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到四秒。
阮软直起身,手里拿着一瓶从上层柜子里随手取出的波尔多红酒。
她转身走回沙发区,将酒瓶递给了顾时宴。
“这瓶年份不错。”她说。
这是暗号——任务完成。
顾时宴接过酒瓶,手指碰到她掌心时轻轻握了一下。那种力度极其短暂,但足以让阮软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之前冷了几分。
那是肾上腺素飙升的体征。他的血压在刚才那几十秒里,一直处于峰值。
这个看起来谈笑风生的男人,内心的弦绷得比任何人都紧。
“田中桑,丝绸的事下次再聊。”顾时宴站起来,将那瓶“顺来的”波尔多提在手里,语气轻松,“我这位未婚妻性子急,在楼上待久了要闹脾气。”
田中哈哈笑了起来,带着醉意的目光又飘向了阮软:“美人嘛,就是要宠着。顾先生好福气啊。”
顾时宴揽住阮软的腰,朝田中微微颔首致意,带着她走出了包厢。
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呼出了一口气。
走廊里依旧寂静。那个被麻醉针放倒的暗哨还靠在暗门后面,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多久会醒?”阮软问。
“四十分钟。”顾时宴加快了步伐,“足够我们离开。”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阮软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异样。
那种感觉不来自视觉或听觉,而是来自空间给她的一种本能性的危险预警——就像在前线手术帐篷里感应弹片的位置一样,她能感知到三米范围内任何带有攻击性的金属物体。
她的左手边。
墙壁里面。
有一把上了膛的枪正对着走廊。
“停!”阮软一把抓住了顾时宴的手臂,猛地将他往后拽。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砰!”
一颗子弹从左侧墙壁上一个伪装成通风口的暗洞里射了出来,擦着顾时宴的肩膀飞过,嵌入了对面墙壁的护墙板里。
木屑飞溅。
顾时宴在被阮软拉倒的惯性中完成了一个翻滚动作,左手已经从西装内衬里拔出了那把一直藏着的枪——一把带消音器的FN1910。
他没有朝暗洞开枪。
因为暗洞后面的人已经换了位置。
走廊尽头的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三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涌了进来,手里端着驳壳枪,枪口的火苗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刺眼。
“是松本太太的人。”顾时宴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被盯上了。”
他一只手护着阮软贴在墙壁的死角里,另一只手抬起消音枪,朝走廊尽头连开了两枪。
两声沉闷的“噗噗”声。
打头的那个黑衣人喉咙上爆开了一团红雾,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第二个人肩膀中弹,驳壳枪脱手飞了出去。
第三个反应最快——他用同伴的身体做了掩体,驳壳枪从尸体的腋窝下面伸出来,对准了顾时宴的方向。
“上车的后备路线。”顾时宴一边换弹匣一边说,“记得吗?”
“从旋转楼梯下去,穿过厨房后门,巷子里有车。”
“对。你先走。”
阮软的脚步顿住了。
“我断后。”顾时宴回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在枪火中反射着橙红色的光,“你先走。到了车上等我。如果五分钟内我没有出现——”
“你大爷的五分钟。”阮软低声骂了一句,右手已经从手包的暗格里掏出了那把顾炎送的袖珍勃朗宁。
“你——”
“别废话。”
走廊尽头,第三个黑衣人从掩体后面露出了半个脑袋,驳壳枪的枪口正在调整角度。
阮软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极度收缩。
她前世是武器专家。不只是纸上谈兵的理论派——为了测试每一款经手的枪械性能,她的实弹射击训练时长超过三千个小时。
五十米外的人形靶,十发十中。
而走廊的长度不到二十米。
她侧过身,左脚前、右脚后,腰部微沉。右手持枪,左手托住枪底。
经典的韦弗式射击姿势。
稳得像一尊铸铁雕塑。
“砰!”
袖珍勃朗宁的枪声在走廊里炸响。
子弹穿过二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钻入了第三个黑衣人露出的那半个脑袋的眉心位置。
红色的、白色的东西溅在了走廊尽头的墙壁上。
黑衣人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驳壳枪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在地毯上弹了两下,没有声响。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硝烟味在昏暗的灯光中缓缓弥散。
阮软放下枪,拇指推上了保险。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万次。
顾时宴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的枪还举着,枪口指向走廊尽头。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在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了。
他在看阮软。
看她持枪的姿势。看她瞄准的角度。看她开枪时那双没有一丝颤抖的、冷静得几乎不像是这个时代女人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三秒。或者五秒。
在枪战刚结束的走廊里,这几秒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顾时宴笑了。
那笑容和他在审讯室里的假笑不同,和他在顾公馆里的应酬笑亦不同。
那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带着几分癫狂和几分痴迷的笑。
眼角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晰可见,镜片后面的凤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表妹。”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一块碎玻璃。
阮软转过头看他。
红色旗袍上溅了几滴血。
高跟鞋踩在深绿色的地毯上,稳稳当当。
右手的袖珍勃朗宁还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他走过来,伸出手。没有去碰她的枪、她的手或者她的脸。
而是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拂去了她肩膀上一片从墙壁上崩落的木屑。
“看来我的金丝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
“长出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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