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决定
第二天傍晚，赵叔的修车铺里。
张驰蹲在门口抽烟，孙宇强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刷手机，记星蹲在角落里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
一切都很安静，然后孙宇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开，半天没发出声音。
张驰瞥了他一眼，没当回事，继续抽他的烟。
孙宇强的声音劈了：“张……张驰……”
“咋了？”
孙宇强猛地站起来，小马扎都被他带倒了，他举着手机，手都在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激动，从激动变成狂喜，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
“你快看这个！”
张驰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标题加粗，刺得眼睛疼——
“重磅！巴音布鲁克将于明年举办最后一届拉力赛，传奇赛道迎来告别之战”
他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定住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孙宇强在旁边手舞足蹈，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见。记星凑过来，看着屏幕，也没说话，赵叔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他身上。
张驰盯着那行字，一遍一遍地看。
最后一届。
巴音布鲁克。
最后一届。
他把手机还给孙宇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
巴音布鲁克山脉静静地卧在天边，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孙宇强在旁边兴奋得语无伦次：“最后一届！巴音布鲁克最后一届！你看见没有！五年前那事还没完呢，你就不想回去证明一下自己？”
张驰没说话。
他只是一直看着那条路的方向。
孙宇强慢慢安静下来。
他意识到什么，兴奋的表情收住了，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尴尬，他看着张驰的背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记星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扳手，但动作慢了下来，一下一下的，心不在焉。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目光一直落在张驰身上，那目光里像是等待，又像是鼓励。
张驰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表情。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过了很久，久到孙宇强以为他不会说话了，张驰才开口。
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先回去了。”
他没等任何人回答，就往外走。
步子不快，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那背影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孙宇强知道，不一样了。
孙宇强想叫住他：“张驰……”
赵叔伸手拦了一下，摇了摇头。
孙宇强看着张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过头，对着赵叔：“他这是……”
赵叔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让他自己待会儿。”
天色彻底黑透了。
张驰开着那辆老旧的货车，一个人上了巴音布鲁克，山路蜿蜒，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柱，他开得很慢，慢得像在回忆什么。
观景台到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走下去，风很大，但他没在意，就那么走到观景台边缘，站在那儿。
脚下是是蜿蜒的赛道，在夜色中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看见一条灰白色的线。
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但他没动。
五年前的画面一幕幕闪过，像电影一样在眼前播放——
发车时的激动，引擎的轰鸣，心脏在胸腔里的狂跳，过弯时的专注，轮胎在砂石路上的尖叫。
然后是……
铅封丢失，成绩取消，无休止的质疑和谩骂。
那些骂他的评论，那些说他“造假”的声音，那些曾经为他欢呼的人转过身去，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
他想起自己一遍一遍地解释，没人听，想起自己一遍一遍地怀疑自己，难道真的做错了什么？
他想起孙宇强和记星陪他开驾校的这几年。
三个人从风光无限到守着那个破驾校，谁都没抱怨过一句。
孙宇强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地笑，记星还是那么沉默地修车，但他们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会让他难受，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甘，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想起刘显德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歪理”，还有那些倒库出库，一遍一遍地练，撞了再来，撞了再来，那股笨拙的执着劲儿，有时候让他想笑，有时候让他想骂，但更多的时候，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他想起林澈每次打电话报喜。
“师父，我今天拿了第几！”，他每次都说“还行”，然后挂了电话会偷偷笑好久。
那小子，从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到现在能在亚洲赛场上拿名次了，有时候他觉得，林澈替他跑完了那些他没能跑的路。
他想起赵叔那句“你想跑，就能跑”。
那天晚上在修车铺，赵叔就那么看着他，那随口一说像是早就等着说给他听。
夜色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
他一直站着，看着那条路。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
掏出烟，点燃，看着远处。
月亮升起来了。
又落下去。
星星在头顶慢慢移动，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把烟头碾灭，站起来。
远处的赛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他看了最后一眼。
这一夜，他想清楚了。
转身回到车上。
张驰回到驾校时，孙宇强和记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孙宇强蹲在地上，看见他的车开进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记星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个扳手。
三个人站成一圈，谁都没说话，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凝重。
张驰开口了。
声音没有激动，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想跑。”
就三个字。
孙宇强看着他，只是愣了一秒，然后开怀大笑：“就等你这句话了！干！”
从十几年前开始，他就是张驰的领航员，一起赢过，一起输过，一起被人捧上天，一起被人踩进地里，现在张驰说想跑，他就陪着一起。
没别的。
记星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站到了张驰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个扳手，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仨，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什么坎儿没一起迈过？
张驰看着这两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兄弟。
一个从十几岁就给自己报路的领航员，一个永远在背后修车的机械师，这些年，他有过无数次怀疑自己，但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
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想说……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感谢都太轻，所有的语言都太苍白。
孙宇强拍了拍他肩膀，用那种熟悉的调侃语气打破气氛：“行了，别煽情了，又不是去送死，跑个比赛而已，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张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红。
现在他想的不是过去。
是未来。
还有一年，他要再跑一次，不是向别人证明什么，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用尽全力跑一次，跑成什么样都认了。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东西沉寂了五年，以为早就灭了，没想到还在那儿，一直等着。
远处，赵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他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看着这边，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表情，但张驰知道他在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祝福。
张驰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朝孙宇强他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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