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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没找到你的重量


男人抬起头。他长了一张方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可很有神。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溅了几滴血。

“你谁?”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沙哑。

“陆姐让我来找你!有重伤员,胸口的伤,绷带全透了!”

老王皱了皱眉,把手在毛巾上蹭了蹭,站起来。他个子不高,可动作很快,几步就跨出了帐篷。

“哪个帐篷?”

“一号。”

老王大步往前走,如萍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走路带风,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脏兮兮的旗子。

他们进了一号帐篷的时候,梦萍已经把伤员胸口的绷带拆开了。伤口在左侧锁骨下方,不大,可很深,边缘的肉翻卷着,发黑发紫。血还在往外涌,梦萍用纱布压着,可纱布很快就透了。

老王挤过来,推开梦萍的手,自己压上去。他的手指很有力,按在伤口上的时候,伤员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弹片伤,”老王说,声音很冷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进去了,没出来。得取出来。”

他转头看梦萍:“准备手术。碘酒,酒精,手术刀,镊子,止血钳,缝合线。快。”

梦萍转身去准备了。她的动作很快,可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个瓶瓶罐罐,排开在桌面上,然后去烧水,消毒器械,一切都有条不紊。

如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老王头也没回,“去把灯都挪过来,照着这里。”

如萍赶紧去搬灯。她把三盏煤油灯都挪到床边,调整角度,让光线聚在伤口上。她的手在抖,灯罩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别抖。”老王的声音又低又硬。“你要是怕,就出去。”

“我不怕。”如萍咬着牙说。

“不怕就别抖。”

如萍深吸一口气,把灯放稳了,双手按住灯座,用力到指节泛白。灯不晃了。

梦萍把器械端过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手术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刀刃薄得像一片叶子。她看了如萍一眼,什么都没说,然后站在老王的对面,准备帮忙。

老王开始手术。他用碘酒清洗伤口周围,酒精消毒,然后拿起手术刀。刀刃划开皮肤的时候,如萍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撕开绸缎一样的声音。

伤员没有叫。他已经昏迷了,或者疼麻木了,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像梦呓一样。

老王的手很稳。他一点一点地往下切,用镊子撑开伤口,用纱布吸走涌出来的血。血太多了,纱布一块一块地被染红,丢进盆里,又换新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碘酒的刺鼻味道,让人胃里翻涌。

如萍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一股酸水涌上喉咙。她使劲咽下去,咬紧牙关,盯着老王的手。

她不能吐。她不能怕。她不能出去。

梦萍在旁边递器械,动作又快又准。老王一伸手,她要的器械就已经在手里了,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手术刀,镊子,止血钳,纱布——一样一样地递过去,一样一样地接回来,沾满了血,又递过去新的。

如萍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舞蹈。一场在血与死亡之间跳的、沉默的、残酷的舞蹈。

“找到了。”老王忽然说。

他的镊子夹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大概有大拇指盖那么大,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撕裂的铁片。弹片上沾着血和碎肉,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把弹片丢进一只铁盘子里,当啷一声,很响。

如萍低头看那块弹片。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拇指盖大小,边缘锋利得像刀片,钻进了人的身体里,差一点就要了人的命。

老王开始清理伤口。他用盐水冲洗伤口内部,用镊子把碎掉的肉和血块一点一点地夹出来。然后他开始缝合,针穿过皮肤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是踩在潮湿的泥土上。

如萍看着那根针在伤口两侧穿进穿出,看着黑色的缝线一点一点地把裂开的皮肤拉拢,看着血从针眼里渗出来,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一颗红色的珠子。

她想吐。

可她忍住了。

老王缝完了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线头。然后他涂了一层黄色的药膏,盖上纱布,用绷带缠好。

“行了。”他说,把手套摘下来,丢进盆里。“看今晚能不能撑过去。撑过去了就没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看了如萍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新来的?”

“嗯,”梦萍说,“我姐姐。”

老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水盆边洗手,手上的血被水冲散,在水盆里打着旋,慢慢变成淡红色。

“你姐姐?”他一边搓手一边说,“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刚来的时候,哭了一整天。”

梦萍的脸红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老王把手擦干,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蹲在帐篷后面哭,以为没人看见。我看见了。”

梦萍不说话了。

老王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你姐姐比你强。她没哭。”

帘子落下来,他走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光影在帆布壁上晃动。伤员躺在床上,呼吸很浅很弱,胸口的绷带白得刺眼。

如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碎屑,袖口湿透了,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她想洗手。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腿软了,膝盖在发抖,像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慢慢蹲下来,靠在床脚,大口大口地喘气。

“如萍?”梦萍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你怎么了?”

“我没事。”如萍的声音在发抖。“我就是……腿软。”

梦萍看着她,没有笑话她。她伸出手,把如萍额头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如萍的太阳穴,凉冰冰的。

“第一次都这样。”她说。“我第一次看完手术,吐了半个小时。老王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没用的护士。”

“你不是护士。”

“对,我不是。我就是个打杂的。可我现在什么都能干。换药,包扎,消毒器械,给手术打下手。除了开刀,我什么都会。”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你也会学会的。慢慢来。”

如萍抬起头,看着梦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沧桑,可有一种东西,是如萍从来没有在梦萍眼里见过的——

一种沉甸甸的、结结实实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不是从前的怯懦,不是后来的苦涩,不是刚才说起往事时的隐忍。

是踏实。

是活在这片土地上、站在这些人中间、做这些事的时候,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踏实。

“梦萍。”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从前的我,太轻了。”

如萍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想过,人活着可以这么重。重到——每一分钟都像是背着一块石头。可这种重,不压人。反而让人站得更稳。”

梦萍看着她,眼眶红了。可她还是没哭。

“你知道吗,”她说,“我刚才给你开门的时候,看见你蹲在帐篷外面,我以为你是来找我回去的。”

“不是。”

“我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她伸出手,把如萍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的手都脏兮兮的,沾着血和泥,可握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走吧,”梦萍说,“去看看别的伤员。还有一个发烧的,得换冷敷。”

“好。”

她们转身往帐篷的另一头走。经过那个刚做完手术的伤员床边时,如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睡,或者说还在昏迷。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他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泥被擦掉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他会活吗?”如萍问。

“不知道。”梦萍说。“看他的命。也看我们的命。”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今晚不再来新的伤员,如果药品够用,如果他不感染,他就能活。可这里没有如果。我们只能做我们能做的,剩下的,交给老天。”

她说“交给老天”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无奈,也没有愤懑。只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一切的坦然。

如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从前在家里,有一次梦萍养的一只猫死了。那只猫是梦萍从小养到大的,跟了她六年。猫死的那天,梦萍哭了一整天,眼睛肿得睁不开。如萍记得自己当时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最后说了一句“不就是只猫吗,再养一只就是了”。

梦萍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只死猫,一个人回了房间。

现在想起来,如萍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梦萍。”

“嗯?”

“从前的事……对不起。”

梦萍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说了,”她说,“都过去了。”

“可我想说。”

梦萍转过身来,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半。

“那好,你说。说完了就放下。”

如萍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了,堵在喉咙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她想说对不起从前没有好好看过你,对不起从前觉得你矫情,对不起从前在你最难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就是只猫吗”。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所有的对不起,在这个地方,在这个炮火连天的夜晚,在这群生死未卜的伤员中间,都显得那么轻,那么轻。

轻得像一根羽毛。

“我……”她的声音哽住了。“我以后会好好的。我会学。我会做。我不会拖你的后腿。”

梦萍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本来就很好。”她说。“你只是……还没找到你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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