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你是老王？
如萍在她旁边坐下来。桌子很矮，两条长凳架着一块木板，上面铺了一层油布。桌面上有干掉的血迹、药膏的痕迹、碘酒的黄褐色印子，还有谁用指甲刻的一道一道的划痕。
“梦萍。”
“嗯？”
“你恨我吗？”
梦萍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烟雾从她指缝间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恨你什么？”
“恨我从前……太轻了。像一根羽毛。”如萍用了梦萍自己的话。“我飘来飘去，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过得有多难。我只顾着自己。”
梦萍沉默了很久。烟在她指间烧着，灰烬一点一点地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干掉的血迹旁边。
“不恨，”她终于说，“我只是……羡慕你。”
“羡慕我？”
“嗯。你轻，是因为有人接着你。风往哪儿吹你往哪儿飘，是因为你知道不管飘到哪儿，都有人接着你。我不一样。我没有那个资格。”
她把烟摁灭在桌沿上，烟蒂丢进旁边的空罐头盒里。
“可现在我也有了。”她忽然笑了，露出一点牙齿，像个孩子一样。“我有了这里。”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的人，他们不叫我陆小姐，叫我陆姐。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家的女儿，不知道我家里有多少钱，不知道我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只知道我会换药，会包扎，会在他们疼的时候握着他们的手。”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还是没哭。
“如萍，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活着，是有用的。”
如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梦萍的手很粗糙，手心里有厚厚的茧子，指腹上有好几道裂口，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新的。如萍的手指摸过那些裂口，摸过那些茧子，摸过那些疤。
“疼吗？”她问。
“早不疼了。”
“骗人。”
梦萍笑了。“好吧，有时候疼。碰到水的时候疼，天冷的时候疼。可疼着疼着就习惯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伤，都疼。谁都不比谁轻松。”
她反手握住如萍的手，攥紧了。
“如萍，你真的要留下来吗？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会后悔的。”
“也许会。可我要试试。”
梦萍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还是黑的，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极淡的灰白色，像是黎明前的第一道光。炮声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的味道，像是要下雨了。
“车来了。”梦萍说。
如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往外看。远处的土路上，有几辆卡车的灯光在晃，摇摇摆摆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走路。灯光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跳来跳去，把地上的水坑照得亮晶晶的。
“走吧，”梦萍说，“干活了。”
她大步走出帐篷，棉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如萍跟在她后面，踩着泥泞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卡车的引擎声越来越响，空气里开始弥漫柴油燃烧后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血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战地的、又苦又涩的味道。
第一辆卡车停下来，引擎熄了，灯灭了。有人在黑暗中喊：“伤员！七个人！两个重的！”
梦萍已经跑到车尾了，身手矫健得像只猫。她爬上后车厢，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如萍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安抚什么受惊的东西。
“慢点，慢点，先把这个抬下去。担架呢？担架过来！”
如萍站在车下面，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在跑来跑去，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低声呻吟。她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漩涡的边缘，看着一切发生，却插不上手。
“如萍！”梦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别站着！去把帐篷里的灯都点亮！把空床位准备好！”
“好！”
她转身就跑。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她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爬起来继续跑，跑进帐篷，把所有的煤油灯都点着了。一盏，两盏，三盏——帐篷里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把空床位上的褥子铺平，把叠好的绷带和纱布放在床头，把盐水桶搬到床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忙脚乱，水洒了，绷带卷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头撞到了床角。
疼。可她没时间揉。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走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一件外套，看不清长相，只看见一只垂下来的手，手指上全是血和泥。
“这个重的，放在最里面！”梦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声音从帐篷的另一头传过来。“那边靠墙的位置，风小一点。”
担架被抬过去了。如萍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把伤员放在床上。那件外套被掀开，露出一张灰白的脸——是个中年男人，颧骨很高，胡子拉碴，嘴唇是紫黑色的。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渗，在绷带表面洇出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梦萍走过来，俯身检查伤员的脉搏。她的手指按在男人的脖颈上，停了很久。
“还活着。”她松了一口气，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但她很快稳住了。“去叫老王。快！”
如萍转身就跑。她不知道老王在哪儿，可她跑出去了，在黑暗中乱转，撞到了一个人。
“老王在哪儿？”
被她撞到的人是个年轻的护士，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你谁啊？”
“老王！梦萍——陆姐让我去找老王！有重伤员！”
“老王在二号帐篷，刚做完一个手术——”
如萍没等她说完，转身就往二号帐篷跑。她跑过泥泞的路面，跑过一排矮帐篷，跑过堆满医疗箱的临时仓库。她的鞋里灌了泥水，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二号帐篷的帘子掀着，里面亮着灯。如萍一头扎进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洗手。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全是血，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泡沫。
“你是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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