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就是习惯了
如萍的手停了。
“不是说回不去南京，”梦萍继续说，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是说回不去从前那种日子。那种——早上起来有人给你端洗脸水，出门有人给你开车门，吃饭有人给你摆碗筷的日子。”
她顿了顿，把绷带的末端塞进折角里，压实。
“那种日子，回不去了。”
如萍看着她。梦萍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一半被照得发白，一半隐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如萍知道，那水底下有漩涡。
“你后悔吗？”如萍问。
梦萍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大，眼窝深陷，眼眶泛红，可瞳孔里有一点光，小小的，却亮得很。
“不后悔。”她说。“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没有早一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萍愣住了。
梦萍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用过的纱布卷成一团，丢进角落的垃圾筐里，把镊子和剪刀放进一只铁盒子里，盖上盖，准备明天消毒。她的动作很利落，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快，可每一件事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如萍说，“从前在家里，我最怕的就是你。”
“怕我？”
“嗯。你漂亮，聪明，人人都喜欢你。爸爸喜欢你，妈妈喜欢你，连那些来家里做客的太太们，看见了你也都是夸。我站在你旁边，就像影子一样。没有人注意我，没有人记得我。有时候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那个人不像真的。”
如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是恨你，”梦萍转过身来，靠着桌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只是……怕你。你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后来呢？”如萍的声音很小。
“后来我出来了。”梦萍耸了耸肩。“跟着学校的运输队走的。一开始就是赌气，想证明点什么。可走到半路上，日本人轰炸，车队被炸散了，我跟大部队走丢了。一个人在野地里走了三天，不知道往哪儿走，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好几道疤，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片冻疮留下的暗红色痕迹。
“第三天晚上，我走到一个村子。村子里全是死人。日本人刚扫荡过，房子都烧了，地上到处是血。我吓坏了，蹲在村口哭。哭着哭着，听见有人哼哼。是一个老太太，被压在房梁下面，一条腿压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可她还没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如萍几乎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我想把她拉出来，可我拉不动。我试了好多次，房梁太重了，我根本抬不起来。老太太一直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泪水要涌出来，可她眨了眨眼，硬是忍住了。
“后来呢？”
“后来她就死了。就在我面前。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硬，最后像一块冰。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我只知道她的手不握我了。”
帐篷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炮声。
“那天晚上我就坐在那个老太太旁边，坐了一夜。天亮了以后，我站起来，继续走。我告诉自己，从今天起，你不是陆家的小姐了，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个——一个活着的人。你得活下去，你也得让别人活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肩膀微微塌下来。
如萍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你哭了？”梦萍皱了皱眉。“别哭。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哭的。”
“我没哭。”如萍抹了一把脸。“我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梦萍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笑很淡，淡得像白开水，可如萍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走吧，”梦萍说，“还有好几个伤员没换药呢。”
“好。”
如萍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梦萍没伸手扶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她站稳了，才转身往下一个床位走。
如萍跟上去，手里攥着那把钝剪刀。
她们在昏黄的灯光下，从一个床位走到另一个床位，从一个伤员走到另一个伤员。有人醒着，有人睡着了，有人在发烧，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有人喊娘，有人喊媳妇的名字，有人反复念叨着某个村子的名字，像是念经一样。
如萍的手还是抖，可她没有停下来。她剪绷带，递纱布，端水，倒水，做一切梦萍让她做的事。她的裙子沾了血，袖口湿了，头发从发夹里散下来几缕，贴在额头上。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她没走。
到了后半夜，伤员都处理完了。梦萍靠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你去睡吧，”她说，“那边角落里有张空床，铺了点稻草，凑合睡。”
“你呢？”
“我还要等一批伤员。说是有车要送来。”
“那我陪你等。”
梦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在桌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如萍从来没见梦萍抽过烟。在家里的时候，梦萍闻到烟味都会皱眉。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出来以后。”梦萍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朵慢慢枯萎的花。“提神。有时候连轴转，三四天睡不了觉，不抽烟扛不住。”
她抽烟的样子很生疏，手指的姿势不太对，像是在模仿什么人。她吸了一口就呛住了，咳了两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缝间。
“其实我不喜欢抽，”她说，“就是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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