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可能再也回不了家了
帐篷里的煤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帆布壁上摇摇摆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试图钻进来。
如萍蹲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她手里的剪刀钝得很,绷带剪到一半就卡住了,她咬着牙使劲,差点扯到伤员的伤口。
“轻点。”梦萍头也没抬,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快要哭的孩子。她的手按在伤员的小臂上,指尖泛白,力道却稳得很。“绷带跟肉长在一起了,得用盐水泡软了再揭。你这样硬剪,他受不了。”
如萍的手指僵住了。她低头看那个伤员——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脸上全是泥和汗混在一起的污渍,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闭着眼睛,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疼吗?”如萍小声问。
废话。她在心里骂自己。怎么能不疼。
男孩没睁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
梦萍看了如萍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看见了没有?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
她起身走到角落,从一只铁皮桶里舀了一碗盐水端过来。水是凉的,盐放得很重,碗沿上结了一层白霜似的盐渍。
“来,慢慢来。”梦萍蹲下来,用纱布蘸了盐水,一点一点地淋在绷带上。盐水渗进伤口的时候,男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可他还是没有出声。
如萍看着那层被血浸透的绷带在盐水的作用下慢慢软化,边缘微微翘起来。梦萍用镊子轻轻挑起一个角,小心翼翼地揭,每揭起一寸就停下来,再淋一点盐水,再等一等。
整个过程像是拆一座精细的钟表,急不得,恼不得。梦萍的手很稳,可如萍注意到她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以前也这样吗?”如萍忽然问。
“什么?”
“这样……给人换药。”
梦萍手上的动作没停。“刚开始不会。第一次给人揭绷带,我把一整块皮都揭下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
“那个人没骂我,也没叫。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说,‘小姑娘,你是不是没吃过苦?’”
如萍看着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吃过。他说,‘你那个不叫吃苦,你那叫受了点委屈。’”
梦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如萍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后来呢?”
“后来他就死了。”梦萍把最后一截绷带揭下来,丢进盆里。血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棉袍的袖口上,洇成暗红色的圆点。“没撑过当天晚上。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他还在跟我说话,说他是河南人,家里种地的,他娘就他一个儿子。他说等他好了,要回家看看。他娘给他寄了一双鞋垫,他还没来得及回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被老王骂了一顿。他说,你要哭滚出去哭,别在这里碍事。”
如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梦萍——不是在家里被欺负得不敢吭声的梦萍,不是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梦萍,而是一个在死人堆里爬过来、被骂过、被吼过、被现实一巴掌一巴掌扇过之后,还能稳稳地蹲在这里给人换药的梦萍。
“老王是谁?”她问。
“军医。原来在南京中央医院干过,后来跟着部队撤出来的。”梦萍把镊子在盐水里涮了涮,开始清理伤口。“脾气臭得很,骂起人来跟骂孙子似的。可他是好人。”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这里的人,都是好人。”
如萍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她颧骨上的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已经结了痂,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
“你脸上的伤——”
“弹片擦的。”梦萍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差一寸,我这只眼睛就没了。”
如萍的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你别一惊一乍的。”梦萍皱了皱眉,“在这里,活着就是赚了。你要是连这个都受不了,趁早回去。”
这话说得又硬又冷,像是扔过来一块石头。可如萍看见她的手——那只按在伤员手臂上的手——指腹轻轻地在皮肤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不回去。”如萍说。
“那你别抖。”
“我没抖。”
“你剪子都拿不稳。”
如萍深吸一口气,把剪刀重新握紧。她看着盆里那团浸透血的绷带,看着水里慢慢散开的暗红色,忽然想起从前在家里,有一次她剪指甲剪破了皮,出了一点点血,她哭了半个小时,全家人都围过来哄她。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天大的事。
现在她面前这个男孩,手臂上的伤口有巴掌那么长,深的地方能看见白色的骨头,可他连一声都没吭。
“他叫什么名字?”如萍问。
“谁?”
“他。”如萍用下巴指了指那个伤员。
“不知道。”梦萍说,“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没有名字。至少对我来说没有。他们来了,走了,活着,死了,我记不住那么多。”
如萍不信。她不信梦萍记不住。梦萍从前在家里,连佣人家里养了几只鸡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只是不敢记。记了,就会难过。难过了,就撑不下去。
“他叫小河南。”梦萍忽然说。“他自己说的,从河南来的。大家都这么叫他。”
“多大了?”
“十七。”
如萍的心沉了一下。她弟弟陆家的最小的男孩,今年也十七。
“他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他在这里,受了伤。”
梦萍没回答。她把伤口清理干净,涂了一层黄色的药膏,药味很冲,像是什么东西发酵过。然后她从旁边扯了一卷干净的绷带,开始包扎。
“如萍,”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再也回不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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