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慢慢变得干净
“是吗?”
“嗯。从前的你,不会说‘踏实’这两个字。从前的你……太轻了。像一根羽毛,风往哪儿吹,你就往哪儿飘。”
如萍低下头,看着自己泡红的手。
“也许吧。”她说,“也许我就是一根羽毛。可现在这根羽毛……想落在一个地方。”
梦萍看着她,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把如萍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她说,“先吃饭。吃完我带你去看看伤员。看了你就知道,你那点委屈,算不了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甚至有点粗鲁,可她的手一直没松开,紧紧地攥着如萍的手腕,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两个人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分不清是晚霞还是火光。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血腥气,还有炊事班那边飘过来的稀饭味。
梦萍指着远处一排矮帐篷说:“那边是重伤区。今天晚上大概还有一批人要送来,你要是能帮忙就帮忙,帮不上就待在后面,别添乱。”
她说“别添乱”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姐姐在教训妹妹。如萍听着,忽然觉得恍惚——从前在家里,都是她跟梦萍说“别添乱”的。
“梦萍。”
“嗯?”
“你什么时候变成姐姐了?”
梦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她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旁边路过的一个护士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从没见过陆姐笑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梦萍擦了擦眼角,“大概……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一次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如萍的心却揪了一下。
“什么死人堆?”
“没什么。”梦萍摇摇头,“走吧,再不去炊事班,连咸菜都没有了。”
她拉着如萍往前走,脚步很快,如萍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地上坑坑洼洼的,如萍绊了一下,梦萍立刻攥紧了她的手腕,稳住了她。
“小心点。”梦萍说,“这里不比家里,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萍被她拽着往前走,看着梦萍瘦削的背影——棉袍太大了,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可那个背影走得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想起从前在家里,梦萍走路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怕占太多地方。现在的梦萍走路大步流星,肩膀是打开的,头是抬着的。
虽然她头发枯了,手糙了,脸也瘦了,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从未有过的亮。
如萍跟在后面,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不是难过,是——她说不清楚。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炊事班到了。梦萍掀开帘子,探头进去。
“老赵,还有馒头吗?”
“陆姐!”里面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你怎么又来了?晚饭不是发过了吗?”
“我妹妹来了,从南京来的,还没吃饭。”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说:“你妹妹?你还有妹妹?”
“嗯,亲妹妹。”
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翻找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最后一只黑黢黢的手从里面伸出来,递了两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萝卜。
“拿去拿去。别让人看见。”
“谢了老赵。”梦萍接过馒头,转身递给如萍一个。“吃。”
如萍接过馒头。馒头是凉的,有点硬,表面沾了些灰。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梦萍问。
“好吃。”如萍说。
梦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个馒头。
两个人蹲在炊事班旁边的空地上,就着咸萝卜吃馒头。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炮声时断时续,近处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头顶的云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如萍,”梦萍忽然说,“你真的不走了吗?”
如萍咬着馒头,想了想。
“不走了。”
“你留在这里能干什么?你什么都不会。”
“我可以学。洗绷带我已经会了。”
梦萍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如萍嘴角的一粒馒头屑擦掉了。动作很自然,像从前如萍帮她擦嘴一样。
“那你得有心理准备,”梦萍说,“这里可没有热水洗脸,也没有新裙子穿。你的手会像我的一样,变粗,变硬,长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脏东西。”
“我知道。”
“你会哭。会哭很多次。看见不该死的人死了,你会哭。看见没药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疼死,你也会哭。你会后悔,会想回家,会在被子里咬着被角哭。”
“我知道。”
“你不怕?”
如萍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
梦萍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为什么?”
如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馒头,想了很久。
“因为……”她说,“我想试试,手上长茧子的感觉。”
梦萍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是从未有过的——不是从前怯生生的笑,不是后来苦涩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光的笑。
她伸出手,把如萍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看看伤员。从今天起,你不是陆家的小姐了,你是这里的——你什么都不是。你得从头学起。”
如萍被她拉着往前走,手里的馒头还没吃完,她赶紧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跟着跑。
“慢点吃!”梦萍回头看她一眼,忍不住笑了,“又没人跟你抢。”
两个人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往前走,一个瘦瘦的,一个软软的,手拉着手,像小时候一起放学回家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们走的路不一样了。
帐篷里,有人在喊“陆姐”。梦萍应了一声,松开如萍的手,大步跑了过去。
如萍站在原地,看着梦萍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馒头屑和咸菜汁,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洗绷带留下的暗红色碎屑。
她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来,把炮声和火光都隔在了外面。
帐篷里面,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轻声说话,有人在忙碌地走来走去。
梦萍已经蹲在一个伤员旁边了,正在解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她动作很轻,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如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然后她慢慢走过去,在梦萍旁边蹲下来。
“我能做什么?”
梦萍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剪刀递给她。
“帮我剪绷带。小心点,别碰到伤口。”
如萍接过剪刀。剪刀的把手是铁的,凉冰冰的,上面沾了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痕迹。
她把手伸过去,开始剪。
手在抖。
可她没停下来。
帐篷外面,炮声又响了。这一次更近了,地面颤了一下,头顶的灯晃了晃,光影在帐篷里摇来摇去,像是在跳一支不太稳的舞。
如萍的手稳住了。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剪,把浸透血的绷带从伤员的手臂上揭下来。伤员是个年轻人,闭着眼睛,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他大概在忍疼,一声都没吭。
如萍把绷带揭下来,放在旁边的盆里。血从绷带上渗出来,在水里慢慢散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看着那朵花,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去拿下一块绷带。
梦萍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包扎。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蹲着,一个包扎,一个剪绷带。谁都没说话,可谁都没有停下来。
帐篷外面,天彻底黑了。
远处的炮声还在响,近处的呻吟还在继续,空气里的血腥气还是那么重。
可在这一小片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从前连手帕都不洗的女孩子,蹲在一起,做着同一件事。
她们的手都很脏。
可她们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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